第67章批鬥會扣大帽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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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大院的青石板地上結了一層硬邦邦的白霜。

西北風捲著地上的煤渣,打著旋往人脖頸裡鑽。院子正中間擺著兩張拼起來的掉漆辦公桌,桌角插著一面紅旗,被風扯得啪啦啪啦直響。

大院裡黑壓壓站了上百號人。靠山屯和附近幾個大隊的村民被挨個敲鑼叫了過來。沒人敢大聲說話。風裡全是凍得吸鼻涕的聲音和低聲的交頭接耳。

辦公桌後頭,劉科長穿著四個兜的中山裝,端端正正地坐著。他端起搪瓷缸子,吹開水面的茶葉沫,喝了一大口。

李二狗站在桌子旁邊。他那件破棉襖敞著懷,露出裡面油膩膩的黑毛衣。右手上纏著厚厚的白繃帶,繃帶外層還滲著一圈暗紅色的血跡。

大院鐵門外傳來腳步聲。

陳峰走在最前面。他穿著那件舊軍大衣,沒係扣子,衣角被風吹得往後翻。腳下的黑棉鞋踩在凍硬的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他身後跟著蘇清雪、陳秀蘭和希月。

蘇清雪圍著那條格紋羊毛圍巾,臉色凍得發白。她一隻手死死牽著希月,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陳秀蘭半個身子躲在蘇清雪側後方。她常年被家暴的身體本能地瑟縮著,眼睛盯著腳尖,不敢抬頭看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視線。

希月揹著那個修好的舊書包,緊緊貼著哥哥的腿肚子。

上百道目光齊刷刷投向大門口。

人群不自覺地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兩米寬的道。

陳峰停住腳。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直接落在臺上的劉科長和李二狗身上。

沒有躲閃。沒有彎腰。

劉科長把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當!”

清脆的撞擊聲讓院子裡的雜音瞬間消失。

“把人帶到前面來!”劉科長抬起手,指著陳峰。

兩個戴著紅袖箍的保衛幹事走上前,手裡的橡膠棍敲打著大腿側邊。

陳峰沒等幹事靠近,自己邁開腿,走到人群最前面的空地上。他把希月拉到自己身前,用寬大的大衣下襬擋住吹向小丫頭的冷風。

劉科長站起身。他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目光死死盯住陳峰的臉。

“今天開這個全公社的批鬥會,就是要揭發靠山屯惡霸陳峰的累累罪行!”

劉科長的聲音在空曠的大院裡迴盪。

“這個人,無視組織紀律,無視國家法度!”

“他進山打獵,私藏肉食,不交公,自己拿去黑市換錢!這是什麼?這是嚴重的投機倒把!是挖社會主義的牆角!”

“這還不算!”劉科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裡的水灑了出來。

“昨天傍晚,就在公社小學門口!他公然毆打幹部子弟,囂張跋扈到了極點!”

“更惡劣的是,他不僅在外面為非作歹,還妄圖破壞別人家庭,霸佔人妻!”

幾頂大帽子接連砸下來。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驚呼聲。

村民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投機倒把,毆打幹部家屬,霸佔人妻。在這年月,隨便挑出一條,都夠吃一輩子牢飯。

李二狗見縫插針地跳了出來。

他扯著嗓子,聲音嘶啞,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鄉親們啊!你們可得給我評評理!”

李二狗舉起那隻纏著繃帶的右手,在半空中使勁晃盪。

“我李二狗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我媳婦陳秀蘭,那是明媒正娶進我們李家門的!”

“前天早上,這個陳峰帶著人,直接衝進我們大河村,衝進我家裡!”

“他二話不說,拿起桌上的刀就逼著我下跪!我不從,他生生捏斷了我的手腕骨頭啊!”

李二狗一邊哭號,一邊指著陳峰身後的陳秀蘭。

“他不僅打斷我的手,還把我媳婦強行搶走!說要帶回靠山屯自己過日子!”

“這世上還有沒有王法了!他陳峰就是個披著人皮的土匪!”

這些話一出來,大院裡的風向徹底變了。

原本對陳峰還有幾分敬畏的村民,此刻紛紛往後退去。

有人開始指指點點。

“我就說他家天天吃肉,錢哪來的,原來是去黑市倒騰的。”

“連自己姐夫的手都打斷,這心也太黑了。”

“搶別人媳婦?這可是要遭天譴的作風問題啊!”

惡毒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過來。

陳秀蘭渾身發抖。她死死咬著下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想衝出去解釋,想告訴所有人李二狗是怎麼拿燒紅的火鉗燙她,怎麼給她吃長毛的黴窩頭。

可她喉嚨裡發不出聲音。多年的打罵讓她在面對人多的時候,只有本能的躲避。

蘇清雪伸手攬住陳秀蘭的肩膀。她的手也很冷,但她站得筆直,目光迎著那些指指點點的人群,退讓半步。

“別怕,有陳峰在。”蘇清雪低聲說道。

陳峰站在原地。

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在腦子裡覆盤著眼前的局勢。

劉科長的目的很明確。用大帽子壓死他,用群眾的唾沫淹死他。只要今天這個罪名坐實,保衛科就能名正言順地把他捆起來送進縣大牢。

李二狗的出現,是個意外,但也是個絕佳的把柄。

陳峰的手指在腰間的粗布皮帶上輕輕敲擊。兩下,停頓,再兩下。

那把剝皮刀就別在皮帶內側。

但他今天不打算動刀。

動刀只能見血,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他要的是把劉科長這棵爛樹連根拔起,讓希月和蘇清雪以後在公社能挺直腰板走路。

他在計算時間。

李二狗昨天晚上肯定去了縣城。以李二狗的德性,攀上李雲山那根高枝,絕對會連夜去告狀。

李雲山那脾氣,眼裡揉不得沙子。聽到“靠山屯惡霸”五個字,今天必然會親自下鄉。

只要李雲山到場,看到李二狗嘴裡的“惡霸”是自己,這出戏的底牌就徹底翻過來了。

陳峰的耳朵動了動。

西北風裡,除了李二狗的乾嚎和村民的議論,多了一點不屬於這裡的動靜。

低沉的。有規律的。

內燃機氣缸做功的轟鳴聲。

聲音很遠,正在從公社外面的土路往這邊逼近。

軍用吉普車。

陳峰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直。

大魚咬鉤了。

劉科長看著一直沉默不語的陳峰,認定對方被這陣勢震住了。

這種泥腿子,平時在村裡耍耍橫還行,真到了公社大院,面對組織和群眾,立刻就得原形畢露。

劉科長繞過辦公桌,走到臺階邊緣。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陳峰。

“陳峰!”

劉科長猛地一拍大腿,手指快要戳到陳峰的鼻尖上。

“人證物證俱在!”

“你還有何話可說!”

“今日,你這惡霸的罪行,定要公諸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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