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拿縫紉機換烏紗帽(1 / 1)
宋衛民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的視線從藍工裝男人身上移開,死死釘在陳峰推著的板車上。
暗褐色的鹿腿肉。
肥碩的傻狍子。
沒有一根雜毛的雪兔。
幾百斤野味在零下二十度的冷空氣裡散發著濃郁的血腥氣。
宋衛民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直接跨過地上的煤渣,大步走到板車前。
雙手直接按在那塊鹿腿肉上。
肉質緊實,紋理清晰。
沒有注水,更不是供銷社那些病懨懨的瘦豬肉。
“夠用。”
宋衛民的聲音有些發啞。
他轉頭看向陳峰。
“陳老弟,你這是救了我的命。”
他抬腿踢了那個藍工裝男人一腳。
“滾回去幹活。”
藍工裝男人縮著脖子跑了。
宋衛民臉上的焦躁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笑臉。
“推進來。”
他親自上手,幫著陳峰把沉重的板車推進後勤處大院。
大院裡沒人。
宋衛民領著陳峰進了他的獨立辦公室。
辦公室裡生著煤爐,溫度極高。
宋衛民拉過一把帶皮墊的椅子。
“坐。”
他轉身拿起暖壺,翻出一個乾淨的搪瓷缸子,捏了一大撮高碎茶葉。
開水衝下去,茶香四溢。
宋衛民雙手捧著搪瓷缸子,放在陳峰面前的辦公桌上。
“這車野味是及時雨。”
宋衛民拉過另一把椅子,坐在陳峰對面。
雙手撐著膝蓋,身體前傾。
“廠長下了死命令,今天招待不好省裡的專家,我這後勤處長的位置就得挪一挪。”
“你這批鹿肉和狍子,能讓我交差,還能讓我在廠長面前露臉。”
宋衛民拉開抽屜。
拿出一沓嶄新的大團結。
“說個數,絕不還價。”
陳峰坐在皮椅上,沒看桌上的錢。
他端起搪瓷缸子,吹開漂浮的茶葉,喝了一口。
滾燙的茶水順著食道流進胃裡。
陳峰的目光越過搪瓷缸子,落在宋衛民的臉上。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現鈔。
大姐陳秀蘭那雙佈滿凍瘡和針眼的手,是他心裡的刺。
陳家的皮草作坊要擴大規模,必須上機器。
縫紉機,才是他今天的目標。
在1970年,這是“三轉一響”的大件。
不僅需要一百多塊錢,更需要極其稀缺的專用工業票。
普通老百姓攢一輩子也弄不到這種票。
只有紅星軋鋼廠這種大廠,每年才有幾個內部指標。
宋衛民手裡絕對有。
陳峰放下搪瓷缸子。
搪瓷底座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宋處長。”
陳峰語氣平淡。
“這車貨,不要錢。”
宋衛民愣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大團結,又看向陳峰。
“不要錢?”
“那你要糧票?布票?還是腳踏車票?”
宋衛民語氣輕鬆。
只要是常規票據,他這個後勤處長總能擠出來。
陳峰搖頭。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要一臺縫紉機。”
“飛人牌的。”
“外加一張提貨的工業票。”
辦公室裡只有煤爐燃燒的噼啪聲。
宋衛民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站起身,在辦公桌後來回走了兩步。
“陳老弟,你給我出了個難題。”
宋衛民雙手撐在桌面上。
“縫紉機是緊俏貨,是廠裡給省級勞模準備的獎勵指標。”
“全廠幾千號人,一年就兩三張票。”
“有錢買不著。”
宋衛民面露難色。
“換成腳踏車或者手錶,我咬牙給你批了。”
“縫紉機票,我沒這個許可權。”
陳峰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看著宋衛民。
沒有許可權是假話。
掌握物資分配大權的人,手裡漏出一點縫隙,就夠普通人吃喝不愁。
宋衛民覺得這筆交易不划算。
他想用幾百塊錢打發陳峰,把縫紉機票留著送人情。
陳峰拿起桌上的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劃根火柴點燃。
青灰色的煙霧散開。
陳峰吐出一口煙。
“宋處長。”
陳峰的聲音不大。
“省裡的專家不是天天來縣裡。”
“廠長招待專家的規格,關係到廠裡明年的鋼材配額。”
陳峰彈了彈菸灰。
“我這車鹿肉和狍子,你拿著錢去供銷社,去鴿子市,買得著嗎?”
宋衛民沒接話。
這種極品野味,有價無市。
陳峰把半截煙按在菸灰缸裡。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目光直視宋衛民。
“這車肉,能讓專家吃得滿意,能讓廠長臉上有光。”
“最關鍵的,能保住你宋處長頭上的烏紗帽。”
陳峰停頓了一秒。
“宋處長,您這頂烏紗帽,比不上一臺縫紉機金貴?”
宋衛民呼吸加重。
他盯著陳峰。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遠超年齡的狠勁。
幾句話直接戳中了他的死穴。
烏紗帽丟了,他什麼都不是。
有了這車野味,他不僅能保住位置,還能再往上爬。
一臺縫紉機雖然珍貴,但在前途面前不值一提。
宋衛民在心裡算清了這筆賬。
他咬緊牙。
右拳砸在桌面上。
“幹了!”
宋衛民拉開抽屜,翻出一個帶鎖的鐵盒子。
掏出鑰匙開啟,拿出一本厚厚的票據本。
他拿起蘸水鋼筆,快速寫下一行字。
蓋上紅星軋鋼廠後勤處的鮮紅公章。
撕下。
宋衛民把那張紙條遞給陳峰。
“飛人牌縫紉機的特批條。”
“拿著這個,去縣百貨大樓直接提貨。”
宋衛民看著陳峰接過紙條。
“老弟,哥哥這次把壓箱底的寶貝掏給你了。”
“以後有好貨,先緊著我這邊。”
宋衛民趁熱打鐵。
“廠裡幾千張嘴,缺肉食。”
“你有貨,我全包,價格包你滿意。”
陳峰把特批條摺好。
放進貼身的內衣口袋。
隔著粗布襯衫,那張紙條分量極重。
有了這臺縫紉機。
大姐陳秀蘭就能徹底解放雙手。
陳家的皮草作坊就能開足馬力,批次生產高階皮具。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掌握了獨家技術和生產工具,就等於掌握了印鈔機。
陳峰站起身。
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
宋衛民握住陳峰的手,用力搖了兩下。
“以後就是兄弟。”
陳峰走出後勤處辦公室。
冷風吹在臉上,他覺得渾身通透。
第一步計劃達成。
板車上的野味換來了縫紉機。
但這只是開胃菜。
陳峰伸手摸了摸掛在腰間的帆布包。
包裡裝著那個用黑油布層層包裹的極品鹿茸。
這才是今天的大頭。
鹿茸是名貴藥材。
去供銷社或者黑市賣不上價。
要賣天價,必須找懂行的人。
縣城東街深巷,德仁堂。
陳峰腦子裡浮現出老中醫劉三爺的臉。
上次救了供銷社主任孫長征,劉三爺給了一塊貴賓牌。
有這層關係,這副極品鹿茸絕對能賣出一個驚人的數字。
陳家下一階段的鉅額啟動資金,全在它身上了。
陳峰拉緊棉襖領口。
大步走出紅星軋鋼廠側門。
方向直指城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