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陳家大院開工了!(1 / 1)

加入書籤

院子裡,大黃蹲在柴房門口啃昨晚那隻野雞剩下的骨頭渣。

陳峰蹲在廊簷下喝粥。

目光掃過院中碼放整齊的芒硝袋和工業鹽。

再過兩個時辰,人就該到了。

昨天傍晚王胖子跑了一圈,把他娘、二嬸、還有村西頭針線活最好的劉嬸和孫大嫂都通知到位。

陳峰把碗擱在膝蓋上。

腦子裡翻賬。

皮貨廠的合同白紙黑字——溢價三成,免檢入庫。

但產能是個死結。

大姐一個人就算不睡覺,一天撐死做八條圍脖。

劉衛國那邊催得緊,開春前至少要交三百件成品。

光靠陳秀蘭一雙手,累死也填不滿這個窟窿。

必須擴人手。

但擴人手就得有說法。

1970年,私下僱工搞生產,傳出去四個字——資本主義尾巴。

輕了挨批鬥,重了蹲號子。

所以這個口子不能開在“僱傭”上。

得換個皮。

陳峰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淨,抹了抹嘴,站起來。

把碗遞給跟出來收拾的蘇清雪。

“待會兒人來了,你在旁邊記工就行。”

“記工?”

“誰幹了多少活,縫了幾條邊,洗了幾張皮子,你拿筆一筆筆記下來。”

蘇清雪點頭。

猶豫了一下。

“她們會不會怕?”

陳峰看了她一眼。

“怕什麼?”

“怕被人舉報。”

陳峰拍了拍褲兜。

裡面裝著皮貨廠的合同和李雲山的介紹信。

“我有數。”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

蘇清雪看著他的側臉,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信了。

巳時剛過。

院門被推開。

王胖子他娘打頭陣。

這是個嗓門能穿透三堵牆的壯實婦女,進門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而是使勁吸了吸鼻子。

“好傢伙,什麼味兒這麼香?”

身後跟著二嬸、劉嬸、孫大嫂,還有兩個被臨時喊來湊數的年輕媳婦。

六個人站在院子裡。

縮著脖子。

目光齊刷刷落在牆角那堆小山高的芒硝和工業鹽上。

又轉到窗臺後面那臺黑漆錚亮的飛人牌縫紉機上。

沒人說話。

劉嬸扯了扯孫大嫂的袖子,壓低聲音。

“這得多少錢?”

“供銷社都買不著的東西……”

孫大嫂往後退了半步,臉色變了。

“不會是讓咱們……搞投機倒把吧?”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

幾個婦女的臉同時僵住。

胖子娘攥著圍裙角,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二嬸已經開始往門口的方向挪腳。

兩個年輕媳婦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全是退堂鼓。

院子裡的空氣一下子緊繃起來。

堂屋門簾掀開。

陳峰走出來。

他沒穿棉襖,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套在身上,胸口和臂膀把毛衣撐得緊繃。

手裡拎著一摞疊好的皮子樣品。

往院中間的條凳上一放。

“嬸子們來了。”

他掃了一圈。

沒人接話。

六雙眼睛躲閃著,誰也不願意第一個開口。

陳峰不急。

他從兜裡掏出那張印著紅星皮貨廠抬頭的合同,在眾人面前緩緩展開。

紅泥印章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這不是我自個兒瞎搞。”

他的聲音不高,但院子不大,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手指點在合同上的公章上。

“縣皮貨廠的正式訂單。給邊疆戰士做禦寒物資。”

他停了一下。

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然後從另一個兜裡抽出李雲山的介紹信。

“這是縣裡李首長親自批的條子。”

他把介紹信舉高了半寸。

“咱們靠山屯是老區,軍屬多。上頭的意思——搞軍屬互助生產。有手藝的出手藝,有力氣的出力氣。”

他把介紹信和合同並排放在條凳上。

最後四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政治任務。”

院子裡的空氣變了。

“政治任務”。

1970年,這四個字比任何承諾、任何保證、任何白紙黑字的合同都管用。

這四個字意味著——幹這件事不但不犯錯,反過來,不幹才是立場問題。

胖子娘第一個鬆了肩膀。

她吐出一口長氣,攥著圍裙角的手鬆開了。

劉嬸探過脖子,仔細看了一眼介紹信上的紅戳,又看了一眼合同上的公章。

眼底的疑慮散了大半。

“那……咱們具體幹啥?”

陳峰拿起條凳上一張已經硝制好的兔皮,翻了個面。

“核心的硝制和裁剪,我大姐負責。你們做縫邊、清洗、梳毛。純手上功夫,不難。”

他把兔皮扔回去。

“幹多少算多少。縫一條圍脖的邊,一毛錢。做一副手套的裡襯,兩毛。”

他頓了頓。

“當天幹完,當天結錢。”

安靜。

整個院子安靜了足足五秒。

二嬸張著嘴,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襖襟的扣子。

一毛錢。

靠山屯的婦女下地掙工分,一天累死累活、從天不亮幹到天擦黑,滿打滿算值一毛五分錢。

縫一條圍脖的邊,手腳利索的話,一個時辰就能完事。

一天干十個時辰——

一塊錢。

這筆賬不用算,每個人腦子裡都炸開了。

兩個年輕媳婦的眼睛亮了,剛才想退堂的腳不動了。

孫大嫂的嘴唇在哆嗦,但這回不是害怕,是激動。

陳峰沒給她們繼續消化的時間。

他轉身進屋。

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布袋子。

嘩啦——倒在條凳上。

一把五分的鋼鏰兒,還有幾張對摺的糧票,在陽光底下泛著黃銅色的光。

“每人先預支五毛錢定金。”

陳峰拿起五毛錢,遞給離他最近的劉嬸。

“再搭半斤棒子麵票。拿回去給孩子烙個餅墊墊肚子。”

五毛錢。

劉嬸接過銅板的那一刻,手抖了一下。

硬幣硌在掌心裡,沉甸甸的。

她低下頭。

鼻尖酸了。

她家男人去年從山上摔下來斷了腿,大半年沒下過地。兩個孩子餓得臉發黃,顴骨凸出來,上頓接不上下頓。

五毛錢。

夠買三斤棒子麵。

夠她家兩個孩子撐五天。

“陳峰。”劉嬸的聲音發顫,下巴繃得死緊。

“嬸子幹活你放心,一針一線絕不糊弄你。”

陳峰點了點頭,沒多說。

五毛錢買一個幹活不惜力的婦女半個月的死心塌地。

這筆賬划算。

他把剩下的錢一份份發下去。

二嬸接過錢,沒吭聲,把硬幣緊緊攥在拳頭裡塞進棉襖最裡層的口袋,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兩個年輕媳婦裡,高個子那個紅了眼眶,矮個子那個接過錢直接彎下腰,把硬幣塞進了棉鞋的鞋幫裡。

陳峰看見了。

沒說破。

窮怕了的人,藏錢的地方都在腳底下。

胖子娘最後一個接。

她攥著那幾枚硬幣,指節發白。

盯著陳峰看了兩秒。

“兔崽子。”

她的嗓門突然啞了一瞬。

“你比你爹強。”

話一說完,她抹了把眼角,嗓門立刻恢復了穿牆的音量。

“姐妹們愣著幹啥?幹活!給邊疆的戰士們做東西,誰磨洋工誰是王八蛋!”

陳秀蘭從裡屋出來了。

她換了陳峰前兩天買的碎花棉襖,頭髮用蘇清雪給的紅頭繩扎得利利索索。

手裡抱著一摞裁好的皮料半成品。

“嫂子們跟我來,我先教一遍針法。”

她的聲音不大。

但穩。

眼神清亮,下巴微微抬著。

走路的時候腰桿挺得筆直。

說話的時候,目光跟每一個人都有對視。

六個婦女跟著她進了西屋。

縫紉機的噠噠聲很快響了起來。

陳秀蘭也在一旁耐心的指點。

“這裡收針要緊一點”

“毛要往裡壓,別露在外頭”。

偶爾傳出婦女們壓低嗓門的笑聲。

緊張勁兒過去了。

幹起活來,手就踏實了。

蘇清雪坐在堂屋窗前。

面前攤著一本裁開的舊算術簿。

她用削得尖尖的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張工時表。

姓名。日期。工種。數量。單價。

最下面還多畫了一行——日結總計。

字跡清秀端正,行距均勻,連表格的線都拿尺子比著畫的。

陳峰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目光落在那行“日結總計”上,多停了兩秒。

這個女人。

不光字寫得好看。

腦子也清楚。

院子裡,陽光打在玻璃窗上折出碎金。

縫紉機的節拍穩定而密集。

偶爾傳出胖子娘中氣十足的大笑。

大黃趴在柴房簷下,豎著耳朵聽動靜,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

熱鬧。

這個院子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陳峰收回目光。

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十幾張嘴。

加上後院的大黃。

再加上大姐和妞妞。

這個家每天消耗的肉食是個無底洞。

作坊一開,幹體力活的婦女們中午也得管一頓帶油水的飯。

不吃飽,手上沒勁兒,活就幹不細。

陳峰走到後院。

在柴房角落裡開啟空間看了一眼。

鹿肉還剩兩條後腿,大概十來斤。

野雞四隻。

野兔兩隻。

按現在的消耗速度,撐不過三天。

他關上空間。

拎起靠在牆角的“撅把子”。

拉開擊錘。

檢查了彈膛裡的銅殼子彈。

槍機咔噠一聲復位。

大黃的耳朵豎了起來。

它認識這個聲音。

該進山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