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誰的手續不全?(1 / 1)
臘月二十三,小年。
灶臺上蒸籠冒著白汽,糖瓜的焦甜味鑽進每個角落。
陳秀蘭用溼布墊著手端出蒸屜,八塊拇指大的糖瓜碼得整整齊齊,表皮掛著一層薄薄的糖霜。
“嫂子,灶王爺貼正了沒?”
希月踮著腳尖,兩隻小手舉著紅紙畫像往牆上比劃,腦袋歪了又歪,羊角辮一晃一晃。
蘇清雪蹲在她身後扶著凳子腿,圍裙上沾了麵粉。
“往左一點……再往左……”
“嫂子你到底往哪邊啊!”
陳峰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一顆糖瓜,看這一大一小折騰了快半刻鐘才把灶王爺貼上去——還是歪的。
他沒說。
妞妞窩在炕角啃糖瓜,大黃趴在她腳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爐膛裡的火燒得旺,鑄鐵爐壁發出細微的“嘀嗒”聲,那是鐵皮受熱膨脹。
屋外北風颳得嗚嗚響。
屋內全是甜的。
陳峰正準備開口讓蘇清雪歇歇,院門被人拍響了。
不是敲。
是拍。
“砰砰砰”三下,又急又重,帶著股公事公辦的勁頭。
大黃猛地豎起耳朵,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
陳峰伸手按住它的腦袋,朝門口走了兩步,側耳聽了聽。
院門外傳來馬乾事那副公鴨嗓子:“陳峰同志在家嗎?公社安全檢查,開門。”
作坊里正在縫皮子的胖子娘手一抖,針扎進了指頭。
幾個幫工嬸子對視一眼,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
“安全檢查”四個字在這個年代,跟“查封”只隔一層窗戶紙。
陳秀蘭端著蒸屜的手開始發顫,糖瓜在屜上打滑。
蘇清雪站起來,目光越過窗玻璃看向院門方向。
陳峰把嘴裡的糖瓜嚼碎嚥了,拍拍手上的糖霜,拉開了門。
院子裡站著三個人。
馬乾事縮著脖子夾著公文夾,身後跟著兩個生面孔,穿著嶄新的藍色勞保服,胸口彆著“安全員”的紅布條。
紅布條上的墨跡還沒幹透。
陳峰掃了一眼那兩塊紅布條——剪裁毛躁,邊緣沒鎖,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臨時趕工縫上去的。
馬乾事舉著一張蓋了紅戳的檔案,嗓門拔得老高:
“陳峰同志,根據公社副主任劉海波同志簽發的'年終安全生產專項檢查通知',我們需要對你家個體手工作坊進行全面檢查。”
他清了清嗓子,念檔案的語氣生硬得跟背課文一樣。
“重點查驗以下專案——第一,是否存在有毒化學品違規存放,包括但不限於芒硝、明礬等工業用品;第二,後院牲畜圈舍是否符合縣級防疫標準……”
“檔案給我看看。”
陳峰伸手。
馬乾事愣了一下,把檔案遞過來。
陳峰接過去沒急著看內容,先翻到末尾。
簽發人:劉海波。
日期:今天。
他又翻回第一頁,從抬頭到落款,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兩個“安全員”搓著手跺著腳,目光往作坊那邊瞟。馬乾事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條線,撥出的白氣急促而短暫。
陳峰讀了足足三分鐘。
這三分鐘裡,他一個字沒說,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馬乾事的額頭開始冒汗——臘月天,冒汗。
陳峰把檔案合上,拍了拍紙面上的褶皺。
“馬乾事,坐屋裡說?外頭冷。”
馬乾事沒想到他這個反應,愣了一拍,擺手:“不用了,公事公辦,我們進去看一圈就走。”
“行。”
陳峰點頭,把檔案捲起來拿在手裡,往門框上一靠,堵住了去路。
“不過進去之前,我有三個問題。”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農村集體安全生產檢查條例》第七條,入戶檢查需提前三天下達書面通知,由被檢查方簽字確認檢查時間。這份檔案今天簽發,今天就上門——通知在哪兒?我的簽字在哪兒?”
馬乾事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第二,安全員持證上崗,這是縣安全辦的硬規定。”
陳峰看向那兩個生面孔。
“證呢?”
兩人同時低頭看自己胸口那塊紅布條,又抬頭看馬乾事。
馬乾事臉色發白,嗓門矮了半截:“這個……臨時抽調的,證件還在辦……”
“沒證就是無證執法。”
陳峰語氣平平淡淡,第三根手指豎了起來。
“第三,芒硝是合法工業用品,不是管制化學品。要查驗工業用品的存放,得有縣工商所出具的協查函。函在哪兒?”
三根手指在冷風裡立得筆直。
馬乾事的公文夾掉在了地上。他彎腰去撿,手指哆嗦了兩下才夾穩。
那兩個“安全員”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陳峰收回手,朝屋裡喊了一嗓子:
“清雪,沏茶。給馬乾事和兩位同志一人倒一碗,外頭凍手。”
蘇清雪端著搪瓷茶缸出來,熱氣在寒風裡蒸騰。她臉上的表情跟往常在學校上課一樣平靜,只是遞茶缸的時候,指尖從陳峰手背上輕輕劃過。
陳峰接過茶缸,沒喝,放在院牆的石臺上。
他轉身進屋,不到半分鐘,出來時懷裡抱著一摞東西。
皮貨廠的代加工合同,蓋著劉衛國的廠長章。
供銷社孫長征主任簽字的芒硝供貨憑證。
李雲山介紹信的副本,右下角那枚縣委大院的紅戳在陽光下格外扎眼。
三樣東西整整齊齊碼在石臺上,茶缸旁邊。
陳峰把那份捲成筒的紅標頭檔案放在最上面。
“馬乾事。”
他點了根菸,吐出的白霧和煙氣攪在一起。
“該查的,我全力配合。你要看芒硝存放,我帶你去。你要看圈舍,後院門開著。但今天這個手續——”
他敲了敲那份檔案。
“缺通知,缺證件,缺協查函。三樣全缺。”
馬乾事攥著公文夾,指節發白。
陳峰把菸灰彈進雪地裡,聲音不大,每個字卻清清楚楚:
“你要是今天就這麼踏進我這個院子,年後我去縣紀委備個案,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寫一份材料交上去。”
他頓了頓。
“劉副主任簽發的檔案,我會一起附上。”
馬乾事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他扭頭看了看身後那兩個“安全員”。
兩個人已經退到了院門外。
“那個……陳峰同志,今天確實是……手續上還需要完善……”
馬乾事把公文夾往腋下一夾,乾笑了兩聲。
“我們先回去彙報,改天再來。”
他轉身走了三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石臺上那摞檔案。
準確地說,是看了一眼那枚縣委大院的紅戳。
然後走得更快了。
院門合上,腳步聲漸遠。
陳秀蘭從作坊門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眶紅紅的。幾個嬸子擠在她身後,胖子娘攥著扎破的手指頭,血珠子都顧不上擦。
“峰子……不會再來了吧?”
陳秀蘭的聲音發虛。
陳峰蹲下身把石臺上的檔案收好,一份一份疊進油紙裡。
“會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第二次來的時候,手續就全了。”
蘇清雪站在門口,兩手攏在圍裙裡,盯著他的側臉。
陳峰對她笑了笑,笑得很輕鬆。
但他轉身走向後院的時候,腳步沒停,嘴裡的話是對著空氣說的:
“胖子明天有空沒有?”
蘇清雪跟上來:“你要他做什麼?”
“讓他去劉海波家那條巷子串個門,找人打兩圈牌。”
陳峰推開後院的柵欄門,七隻花背豬仔哼哼唧唧地拱過來,拿嘴拱他的褲腿。
“打牌是假的。”
他彎腰抓了一把橡子粉撒進食槽。
“數磚頭是真的。”
蘇清雪愣了一拍,旋即明白過來。
那兩車紅磚水泥,一車半進了劉海波的私宅。
陳峰直起腰,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公社大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