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山神爺賞的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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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五,天還黑著,陳峰就揣上“撅把子”出了門。

大黃蹲在院門口,嘴裡叼著根凍硬的雞骨頭,尾巴掃得石階上的雪沫子四處飛濺。

見陳峰背槍出來,骨頭一鬆,四條腿彈簧似的彈起來,鼻頭拱上陳峰的手心。

“走,最後一趟。”

陳峰拍了拍大黃腦袋,邁進灰濛濛的雪地。

年關近了,後院的野豬肉還剩二十來斤,鹿肉早就見了底。年夜飯不能寒磣,一大家子十來口人,沒有硬菜撐不起檯面。

近山區域的雪松底下,大黃突然停住。

鼻翼翕動,前爪刨了兩下凍土,回頭朝陳峰低嗚一聲。

陳峰蹲下身,撥開浮雪。

一截鬆軟的暗褐色土壤露出來,上面有細密的爪痕,五趾分明,中間拖著淺淺的腹部摩擦印——獾子,冬眠的。

洞口藏在兩塊青石的縫隙裡,被枯葉和積雪蓋得嚴嚴實實。

要不是大黃那張鼻子,十個老獵人路過也未必能發現。

陳峰從兜裡摸出一把幹艾草,在洞口點燃。

白煙順著石縫往下鑽,大黃繞到側面堵住另一個出口,前腿壓低,後腿繃直,喉嚨裡滾著低沉的警告。

三分鐘不到,洞裡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

一團灰褐色的圓球從洞口滾出來,毛皮上沾滿枯葉碎屑,肥得滾圓。獾子被煙嗆得迷迷瞪瞪,還沒弄清狀況,陳峰槍托已經穩穩落下,敲在後腦勺上。

獾子四肢一攤,軟了。

腦海裡“叮”的一聲脆響。

【狩獵評定:獵殺冬眠獾·完美】

【獎勵:年代盲盒(普通)×1】

陳峰用意念拆開盲盒。

紅雙喜搪瓷臉盆一個,盆底印著牡丹花和“喜”字。上海牌檀香皂兩塊,蠟紙包裝,拆封處飄出一股幽幽的檀木香。

臉盆給大姐。

香皂……陳峰攥著蠟紙包,嘴角翹了一下。

那丫頭用供銷社買的豬胰子皂洗臉,每回洗完都偷偷拿手背蹭鼻尖聞,然後皺一下眉頭。以為沒人看見,希月趴在被窩裡笑了三回了。

回到家天剛擦黑。

陳峰把獾子扔進後院棚子,臉盆往大姐屋裡一擱,不多解釋。

檀香皂揣在懷裡暖了一路,趁蘇清雪在灶房幫忙切酸菜的工夫,他溜進裡屋,把洗臉架子上那塊黑不溜秋的豬胰子皂換了下來。

檀香皂擱上去,蠟紙已經拆了,乳白色的皂體在煤油燈底下泛著溫潤的光。

晚飯後,蘇清雪端著銅盆進裡屋洗臉。

陳峰坐在堂屋剝瓜子,耳朵豎著。

裡屋先是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水聲,嘩啦嘩啦,搓了兩下停住。

又是安靜。

蘇清雪抱著那塊檀香皂衝出來,臉上還掛著水珠子,鼻尖泛紅:“這哪來的?”

陳峰頭也沒抬,往嘴裡丟了顆瓜子仁:“山神爺賞的,嫌棄就扔了。”

蘇清雪站在門框邊,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

轉身回了裡屋。

水聲又響起來。

這回洗了很久。

希月趴在炕沿上,伸出一根手指頭掰著數:“一遍……兩遍……嫂子洗第三遍了。”

陳峰把瓜子殼彈進她領口裡。

大姐陳秀蘭端著獾子肉過來幫忙剁塊,順嘴提了一句:“老三,飛龍鳥窩裡那四個蛋,今兒我拿手電照了照。”

陳峰刀頓住。

“血絲,能看見血絲了。”陳秀蘭眼睛亮亮的,“裡頭有東西了。”

陳峰一刀剁下去,獾子排骨斷得乾脆利落。

血絲就是受精成功,胚胎在發育。開春溫度一上來,四隻小飛龍破殼,加上原來的種鳥,養殖規模直接翻倍。

飛龍鳥在這年頭是金疙瘩——一隻活的飛龍能換五斤白麵,四隻小的養大了配對再繁殖,到明年冬天手裡就是二十隻起步的禽群。

“蛋窩裡的乾草加厚沒有?”

“加了,底下鋪了三層稻殼子,我拿舊棉花絮圍了一圈。”

陳峰點頭:“溫度不能斷,夜裡讓舅把爐子多添兩剷煤。”

院門“哐哐”兩聲響,王胖子的大嗓門隔著木板都能聽見:“峰哥!峰哥在家不?”

陳峰拿下巴朝希月一努,小丫頭蹦下炕去開門。

胖子裹著那件包漿的軍綠大棉襖擠進來,臉凍得通紅,搓著手往爐子邊湊。

“數清了?”陳峰壓低聲音。

胖子左右看看,湊到陳峰耳朵邊:“四百塊。紅磚,四百塊打底。他家堂屋地面也鋪了,水泥地,鋥亮。後院堆著七八個空的500號水泥袋子,沒燒,就拿草簾子蓋了一半。”

陳峰拍了拍胖子肩膀。

“好兄弟,過了年請你喝酒。”

胖子咧嘴一樂,順手抓了把炕桌上的瓜子揣兜裡。

除夕。

天剛放亮陳峰就在後院動了刀。

一隻老母雞,兩隻肥兔子,獾子肉頭天晚上已經焯水去了腥。

灶臺上四口鍋同時開火,國宴級烹飪精通在腦子裡排兵佈陣——酸菜燉排骨用大鐵鍋,文火慢煨兩個時辰;

紅燒獾子肉起豬油先煸後燜,冰糖提色;

蔥爆鹿肉片要大火急炒,鍋氣足了才香;

汽鍋飛龍是壓軸,只放三片姜兩粒鹽,鮮味全在蒸汽裡。

涼拌蕨菜是蘇清雪從空間醃菜罈子裡撈出來的存貨。豬油渣炒白菜,希月最愛吃,油渣咬一口嘎嘣脆,能香掉下巴。

主食是純白麵餃子。

富強粉和好的麵糰醒在盆裡,餡料是野豬肉摻大蔥,花椒水打進去,香油封頂。

太陽落山的時候,八個菜兩盆餃子擺滿了炕桌。

希月和妞妞趴在桌沿數盤子,數了三遍,每數一遍眼睛就亮一分。大黃蹲在灶臺邊上,舌頭耷拉著,口水滴在地上一小灘。

二叔陳寶國第一個坐下,端起搪瓷杯子倒滿燒刀子,沒動。

舅舅周德貴坐在炕角,手擱在膝蓋上,看著滿桌子的菜發愣。

陳峰端起酒杯站起來。

“二叔。”

陳寶國抬頭。

“我爹走得早,這些年您替他把我拉扯大。這杯酒,替我爹敬您。”

陳寶國嘴唇哆嗦了兩下,仰頭悶了一整杯,眼眶紅透。

“舅。”

周德貴挺了挺腰板。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住下了,就是自己家。”

周德貴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陳峰轉身,給大姐碗裡擱了一塊飛龍脯肉。那是整隻飛龍最嫩的部位,汽鍋慢蒸了一個半鐘頭,筷子一碰就散開,汁水飽滿。

“姐。”

陳秀蘭抬眼。

“這一世,咱不受苦了。”

陳秀蘭咬住下唇,眼淚掉進碗裡。

陳峰最後看向蘇清雪。

什麼都沒說。

把自己碗裡的雞腿夾了過去。

蘇清雪低下頭,睫毛顫了顫,一口一口啃雞腿。油順著指縫淌下來,她也沒擦。

飯後放鞭炮。

二叔從供銷社買的兩掛一千響,紅紙屑炸得滿院飛舞。

希月捂著耳朵縮在蘇清雪身後,腦袋從蘇清雪腰側探出來又縮回去。妞妞騎在陳峰脖子上,兩隻小手拍得啪啪響,嘴裡喊著“再放再放”。

二叔和舅舅蹲在門口臺階上,一人一根菸,看著院裡的火光和紅紙。

“這日子。”二叔吐了口菸圈,搖了搖頭。

舅舅接話:“做夢都不敢想。”

夜深了,鞭炮聲遠了,整個靠山屯安靜下來。

裡屋燈還亮著。

蘇清雪坐在炕桌前,鋪開紅紙,蘸墨提筆。趙體楷書一筆一劃落下,橫平豎直,撇捺舒展。

上聯:猛虎下山驚百獸。

下聯:雄鷹展翅搏長空。

墨跡未乾,陳峰從身後走過來。

一隻手臂搭上她肩膀,不重,帶著灶臺邊殘留的柴火氣。

蘇清雪沒動,握筆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兩人靠在一起,看窗外的雪。

玻璃上映著屋內的爐火光,橘紅色,暖融融的。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蘇清雪的聲音很輕,輕得快要被爐火的噼啪聲蓋住。

安靜了一會兒。

“京城那邊的信……是不是丟了?”

陳峰收緊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年後我託人再問問。”

窗外,雪又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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