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賬,該清了(1 / 1)
鞭炮紙屑被風捲進院角,紅的白的碎片堆了薄薄一層。
大年初三。
陳峰蹲在後院餵豬,七隻花背野豬仔拱著食槽哼哼唧唧,膘肥體壯,比剛抓回來時整整大了一圈。飛龍鳥窩裡四枚蛋埋在厚厚的乾草下頭,他伸手探了探溫度,點點頭。
五隻雪兔窩在角落啃紅薯藤碎,毛色雪白髮亮。
這些東西,是全家的底氣。
大黃趴在圈舍門口,耳朵突然豎起來。
陳峰也聽見了——院門外傳來沉悶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踩在凍硬的雪殼上嘎吱嘎吱響,步調整齊。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
院門被拍響。
不是敲,是拍。
那種居高臨下、公事公辦的拍法。
陳峰走到前院,拉開門栓。
馬乾事站在門外,身後跟著兩個穿軍大衣、腰扎武裝帶的民兵,肩上斜挎著五六式步槍。馬乾事的臉凍得通紅,鼻尖掛著一滴清鼻涕,手裡捏著一份紅標頭檔案,紙張被風吹得嘩嘩響。
“陳峰同志。”
馬乾事清了清嗓子,把檔案遞過來。
“公社決定。”
陳峰沒接。
馬乾事往前遞了遞。
“你看一下。”
陳峰這才伸手,兩根指頭捏住檔案一角,抽過來。
檔案抬頭印著“靠山屯人民公社革命委員會”,落款處蓋著鮮紅的公章,簽發人一欄寫著三個字——劉海波。
陳峰從第一行開始讀。
“……經公社革委會研究決定,靠山屯大隊社員陳峰未經公社審批,擅自佔用集體耕地修建私人養殖圈舍,違反《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第十七條……”
他往下看。
“……限於本通知送達之日起三日內,自行拆除後院全部違章建築,所養牲畜即日上交生產隊統一管理。逾期不拆,由公社組織力量強制執行……”
這回的檔案和上次不一樣。
簽發日期是三天前——臘月三十。提前通知的程式走了。檔案編號連續,簽章齊全,引用的條例條款精準,甚至附了一張手繪的陳家後院平面圖,標註了圈舍面積和佔地位置。
劉海波學聰明瞭。
上次被他用程式漏洞頂回去,這回把窟窿全堵死了。
陳峰把檔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乾乾淨淨。
“看完了?”馬乾事搓著手問。
“看完了。”
“那……簽字吧。”馬乾事從兜裡掏出一截鉛筆頭。
陳峰把檔案折了兩折,夾在腋下。
“簽字可以。給我張桌子。”
馬乾事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進屋坐。”陳峰側身讓路,語氣平淡,挑不出毛病。
馬乾事猶豫著往院裡邁了一步,瞄見堂屋門簾掀起一角,蘇清雪站在門後,目光冷得能刮下霜來。他縮了縮脖子,擺手說不了不了,簽完就走。
陳峰拿鉛筆頭在檔案回執聯上籤了名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辛苦了,馬乾事。大過年的還跑一趟。”
“公事……公事。”
馬乾事接過回執聯揣進懷裡,帶著兩個民兵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
院門關上。
陳峰站在原地,把檔案展開又看了一遍。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
大姐陳秀蘭從灶房衝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臉色煞白。
“峰子!他們要拆咱家圈舍?”
舅舅周德貴跟在後面,攥著鐵鍬把子,嘴唇直哆嗦。
“那七隻豬仔……四隻飛龍鳥……”周德貴的聲音發顫,“那是全家的命根子啊!”
希月從屋裡探出半個腦袋,妞妞抱著她的腿,兩個小丫頭眼睛圓溜溜地盯著院子裡的大人。
陳峰把檔案收進懷裡。
“吃飯。”
“你——”
“先吃飯。”
他進了堂屋。
蘇清雪坐在炕沿上,手裡握著鋼筆,膝蓋上攤著記工的小本子。筆帽咬在嘴裡,她沒說話,眼睛跟著陳峰走到炕桌前坐下。
陳峰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夾了塊臘肉塞嘴裡嚼。
嚼了半天,嚥下去。
“寫得挺規範。”他說。
蘇清雪把筆帽從嘴裡取出來。
“手續全了?”
“全了。”
“那怎麼辦?”
陳峰又掰了半個饅頭。
“等的就是他再伸手。”
蘇清雪盯著他的側臉,筆帽在指尖轉了兩圈,沒再問。
這頓飯吃得安靜。大姐和舅舅筷子都沒怎麼動,周德貴喝了兩口粥就撂下碗,蹲到門檻上抽悶煙。希月把自己碗裡的臘肉夾給妞妞,妞妞不敢吃,抬頭看大人們的臉色。
入夜。
二叔陳寶國和二嬸回了自己屋,舅舅哄妞妞睡下,大姐在裡屋踩縫紉機——她一焦慮就幹活,踏板聲噠噠噠響了一晚上。
堂屋裡只剩陳峰和蘇清雪。
煤油燈撥亮了一些,火苗往上躥了躥,在牆上投下兩道影子。
陳峰從炕櫃底下翻出一沓信紙,是上回在供銷社買的。他又從筆筒裡挑出那支羊毫,拿一得閣墨汁在硯臺上蘸了蘸。
蘇清雪湊過來。
“寫什麼?”
“舉報信。”
兩個字說得輕飄飄的,落在紙上卻重得砸坑。
陳峰握住筆桿,腕子一沉,起筆。
趙孟頫體。筋骨內藏,圓潤遒勁。
第一行:舉報靠山屯人民公社副主任劉海波同志違法違紀問題。
蘇清雪的呼吸頓了頓。
陳峰沒停筆,一條一條往下寫。
第一項——私吞集體基建物資。
“去年十一月,公社以基建維修名義從縣物資局調撥紅磚兩車、五百號水泥兩車,共計物資價值約四百二十元。實際入庫僅半車碎磚,其餘一車半物資被直接運至劉海波個人住宅。”
他頓了一下,偏頭看蘇清雪。
“胖子踩的資料,你幫我核一下。”
蘇清雪翻開隨身的小本子,找到王胖子彙報那天她記下的數字。
“堂屋水泥地面積約十二平方米,後院堆放空的五百號水泥袋七個,外牆新砌紅磚目測四百塊以上。”
陳峰點頭,逐字寫入。資料精確到面積、袋數、塊數,每一條都標註了觀察時間和觀察人。
第二項——濫用職權打壓軍屬互助生產。
他將劉海波簽發的飼料封鎖令、小年突擊檢查的經過、今天送達的拆圈檔案,按時間順序排列,措辭剋制,只擺事實,不帶情緒。
第三項——違反程式法規騷擾烈士遺孤家庭。
寫到這一條時,陳峰筆尖懸空停了三秒。
蘇清雪沒催他。
他落筆,寫完最後一行。
信末附件清單:皮貨廠代加工合同影印件一份,李雲山介紹信副本一份,供銷社芒硝供貨憑證一份,飼料封鎖令原件一份,小年檢查通知原件一份,大年初三拆圈檔案原件一份。
六份證據,一條完整的鏈。
陳峰擱下筆,甩了甩手腕。
蘇清雪已經鋪好了另一張信紙。
“我謄一份留底。”
她的字是標準的楷體,一筆一劃,乾淨利落。兩個人的字跡在燈下交錯,一份遒勁,一份端正。
抄到第二項的時候,蘇清雪停下筆,盯著陳峰寫的字看了好一會兒。
“你這字……比我們學校刻蠟版的都好。”
“老神仙教的。”
蘇清雪抬眼瞪他。
陳峰面不改色,拿起那頁信紙吹了吹墨跡。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蘇清雪低下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繼續謄抄。
墨汁的松煙味混著煤油燈的氣息,在暖烘烘的屋子裡散開。窗外北風嗚咽,爐膛裡煤塊燒得嘶嘶響。
希月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趴在門簾縫裡偷看了一眼,又縮回被窩,抱著大黃的尾巴翻了個身。
天快亮的時候,兩份舉報信全部完成。
陳峰將正本和附件用油紙包好,塞進貼身的棉襖內兜。蘇清雪把留底的副本鎖進炕櫃,鑰匙掛在自己脖子上。
“你打算直接去找李叔?”
陳峰穿上軍大衣,係扣子。
“先去德仁堂給大姐抓藥。”
蘇清雪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正月裡去縣城抓藥,天經地義。順路去縣委大院給長輩拜年,人情往來。舉報信經李雲山的手轉交縣紀委,是首長接群眾舉報,不是陳峰仗勢欺人。
她沒再多問,轉身進灶房,往陳峰兜裡塞了兩個熱雞蛋。
陳峰推開院門,大黃顛顛地跟在腳邊。
東邊天際泛起一線灰白色的光,冷風裹著雪粒子撲面而來。
他拍了拍胸口,油紙包硬邦邦地硌著胸膛。
年還沒過完。
賬,該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