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紀委來拆賬(1 / 1)
風雪灌進領口,陳峰攏了攏軍大衣,兜裡那兩個煮雞蛋還燙著大腿根。
油紙包貼在胸口,硬邦邦的,紙頁邊角隔著棉布硌著肋骨。
他沒急著去縣委大院。
德仁堂的藥得先抓。
大姐氣血虧得厲害,黃芪當歸不能斷頓,蘇清雪那副調理宮寒的方子也該續了。
陳峰踩著凍硬的雪殼子拐進東街深巷,藥鋪門楣上掛的棉簾子結了一層白霜。
劉三爺見他進門,擱下銅秤就迎上來。
“陳小哥,過年好!”
“三爺,老方子各抓三副,黃芪加到三十克。”
劉三爺沒問多餘的話,利落地拉開藥櫃抓藥。
陳峰靠在櫃檯邊等著,鼻腔裡全是藥材的苦香。
抓完藥,陳峰將油紙藥包塞進懷裡另一側,和舉報信分開放——左邊是藥,右邊是刀。
出了德仁堂,他轉向縣委大院。
門崗認識他。
上回李雲山親自帶他去土產站,門崗就記住了這張臉。
陳峰報上名字,哨兵打了個內線電話,三分鐘後放行。
三號樓二層,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頭飄出茉莉花茶的味道。
陳峰敲門。
“進。”
李雲山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正用搪瓷缸子喝茶。窗臺上擺著一盆凍得半死的文竹,暖氣片烤得鐵皮咔咔響。
“李叔,給您拜年了。”
陳峰把揹簍放在門口,從裡頭拎出一隻油紙裹著的烤野雞,又掏出一瓶二叔釀的燒刀子酒,擱在茶几上。
野雞是昨天用系統空間保鮮的,拆開油紙,皮子焦黃油亮,椒鹽味直往鼻子裡鑽。
李雲山眼睛亮了一下,指著對面椅子:“坐。”
陳峰坐下,接過李雲山遞來的茶缸子。兩人碰了碰缸子邊沿,算是乾杯。
“身子骨怎麼樣?胸口那塊彈片還疼不?”
“你那鯽魚湯管用,入冬後沒犯過。”李雲山拍了拍左胸,“你這小子,大過年的跑來,光拜年?”
陳峰放下茶缸。
他沒嘆氣,沒訴苦,從懷裡右側掏出那個油紙包,拆開,將疊得整整齊齊的舉報信和六份證據材料擺在茶几上。
“李叔,這是一份群眾舉報材料。我覺得該走正規渠道,不敢私下處理,交給您定奪。”
語氣平得跟彙報今天打了幾隻兔子一樣。
李雲山擱下茶缸,拿起第一頁紙。
趙孟頫體的蠅頭小楷,一筆一劃端端正正。李雲山掃了兩行,眉頭就擰起來了。
舉報物件:靠山屯公社副主任劉海波。
第一條,私吞集體基建物資。公社以“基建維修”名義從縣建材站調撥紅磚兩車、五百號水泥兩車,總價值約四百二十元。
實際入庫僅半車碎磚,其餘物資運至劉海波私宅。
附實地核查資料——堂屋水泥地面積約十八平方米,後院外牆新砌紅磚約四百二十塊,院內發現五百號空水泥袋七個。
第二條,濫用職權打壓軍屬互助生產。時間線清清楚楚:臘月初,以糧站名義簽發飼料封鎖令;臘月二十三小年,派無證人員突擊檢查陳家作坊;大年初三,簽發拆除圈舍令。三道檔案,步步緊逼。
第三條,違反程式騷擾烈士遺孤家庭。
信末附六份證據原件。糧站封鎖令影印件、突擊檢查通知原件、拆圈檔案原件、皮貨廠代加工合同、供銷社供貨憑證、李雲山本人介紹信副本。
六份材料,環環相扣,從動機到行為到後果,一條鏈子串得死死的。
李雲山一頁一頁翻完。
茶几上的烤野雞涼了,茉莉花茶也涼了。
他把最後一頁證據放回桌面,手掌重重拍在茶几邊沿。搪瓷缸子彈了一下,茶水濺出來洇溼了桌面。
“一個公社副主任,膽子比老虎還大!”
陳峰沒接話。
李雲山盯著他看了兩秒,又問:“這個劉海波,是不是之前批鬥會上為難你的那個劉科長的親戚?”
“表兄弟。”
李雲山後槽牙咬了咬,腮幫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頭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老周,我李雲山。初三了還沒走?……好,你帶個人,現在就過來我辦公室,有份材料你親自看看。”
掛了電話,李雲山轉頭看陳峰:“你先回去,這事我處理。”
陳峰起身,把烤野雞和酒往李雲山手邊推了推。
“李叔,藥抓好了,我先回去給家裡人熬藥。”
李雲山擺擺手,目光已經落回那摞材料上。
陳峰背起空揹簍出了三號樓。
走廊裡暖氣管道嗡嗡響,他腳步不急不緩。該做的做了,剩下的不歸他操心。
當天下午,兩點剛過。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從縣委大院駛出,車上坐著縣紀委兩名幹事和公社正主任老李。
吉普車沒進公社大院,直接拐向劉海波家所在的那條土巷。
劉海波正在堂屋喝酒。
桌上擺著半隻燒雞,兩碟花生米,一瓶散裝白酒倒了大半。
他心情不錯——初三那道拆圈檔案已經送到陳峰手裡,三天期限一到,民兵上門拆棚子、收牲口,那個泥腿子翻不了天。
院門被拍響的時候,他還罵了一句“誰他媽大過年的——”
門開了。
紀委幹事亮出證件。
劉海波臉上的酒紅褪得乾乾淨淨。
兩名紀委幹事沒跟他廢話,直接進院清點。
堂屋水泥地,蹲下去用指甲蓋颳了刮,五百號標號,新澆的。
後院角落碼著七個疊在一起的空水泥袋,“500號”三個字印得清清楚楚。
外牆那一圈嶄新的紅磚更扎眼——跟公社倉庫裡剩下的那堆缺角碎磚一對比,就跟把贓物擺在聚光燈底下沒區別。
“這磚和水泥,有購買憑據嗎?”
劉海波嘴唇哆嗦,扶著門框站不穩。
“我……自己買的……”
“發票呢?收據呢?建材站提貨單呢?”
他拿不出來。
一樣都拿不出來。
紀委幹事合上筆記本,面無表情唸了一句:“劉海波同志,經初步核查,你涉嫌侵吞集體財物,即日起停職接受組織調查,公章移交馬乾事暫管。”
公章從抽屜裡被翻出來的時候,劉海波膝蓋一軟,坐在了自家那光溜溜的水泥地上。
吉普車發動的聲音傳出巷口。隔壁院牆上趴著三顆腦袋,眼珠子瞪得溜圓。
訊息傳得比狗攆兔子還快。
傍晚,天擦黑的時候,靠山屯村口的老柳樹下已經炸開了鍋。
誰家串門聽來的、誰家親戚在公社門口親眼瞧見的、誰家小子蹲牆根兒偷聽到的——版本五花八門,但核心就一句:劉海波栽了。
陳峰沒出門。
他在灶房給大姐熬藥,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藥氣。
蘇清雪抱著一摞作業本從裡屋出來,目光掃了他一眼,什麼都沒問。
天黑透了,院門被敲響。
不是胖子,不是二叔。
公社正主任老李騎著二八大槓,車把上掛著公文包,鼻尖凍得通紅,站在門口直搓手。
陳峰把人迎進屋,倒了碗熱茶。
老李從公文包裡掏出兩份檔案,平鋪在炕桌上。
第一份:撤銷令。劉海波此前簽發的飼料封鎖令、年終檢查通知、拆除圈舍令,全部作廢,蓋著公社紅章。
第二份:軍屬互助養殖試點批文。正式批准陳峰家後院養殖專案合法化,享受軍屬優待政策。
紅章蓋得端端正正,油墨還沒幹透。
大姐陳秀蘭從縫紉機後頭探出腦袋,手裡攥著半截線頭,眼眶紅了。舅舅周德貴站在門口,鐵鍬都忘了放下。
陳峰接過檔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摺好,遞給蘇清雪。
“收著。”
老李喝完茶,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雪水,走到門口又停住。
“小陳啊。”
他回過頭,語氣比剛才輕了幾分。
“李書記讓我轉告你——路子是對的,但步子也別邁太大。慢慢來。”
陳峰點頭。
“替我謝謝李叔。”
老李騎上車,車輪碾著凍雪嘎吱嘎吱遠了。
陳峰關上院門,站在簷下沒動。
路子是對的,步子別邁太大。
這話聽著是關照,骨子裡也是提醒——樹大招風,槍打出頭鳥,老理兒擱哪個年代都不過時。
灶房裡砂鍋溢位來了,藥湯滋滋響。
希月踩著棉鞋跑出來扯他袖子:“哥!藥熬糊了!”
陳峰收回目光,轉身進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