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京城來信(1 / 1)
劉海波被帶走的訊息,比靠山屯的晨風還快。
天沒亮,胖子娘就踩著積雪敲響了陳家院門,手裡拎著半籃子凍梨,嘴上說拜年,屁股還沒捱上炕沿就問:
“峰子,作坊啥時候復工?俺們幾個嬸子都等著呢。”
陳峰蹲在灶臺前往爐膛裡塞松木疙瘩,火苗舔上鐵鍋底,酸菜排骨的油香已經開始往外竄。
“問大姐。”
陳秀蘭從裡屋探出頭,手裡捏著皮貨廠年後寄來的新訂單清單,眉眼間的底氣跟半個月前判若兩人。
“初六開幹。兔皮手套四十副,狐皮圍脖十五條,新加了貂毛領子八件——劉廠長親筆寫的加急件,價錢上浮兩成。”
胖子娘眼珠子差點蹦出來。
“兩成?那俺們計件工錢是不是也……”
“漲。”
陳峰頭也沒抬,拿鐵鉤子捅了捅爐膛,火星子噼啪響。
“縫邊從一毛漲到一毛五,做裡襯從兩毛漲到三毛。跟著陳家幹,過年有肉吃——不光有肉,還有大白兔。”
他從炕櫃裡翻出提前分好的年禮,十個油紙包,每包二斤野豬肉、十顆大白兔奶糖。胖子娘雙手接過去的時候指頭都在抖,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後頭。
“峰子你放心,俺要是幹活磨洋工,你讓大黃咬俺!”
不到晌午,十個幫工嬸子全來領了年禮,走的時候一個個攥著肉包跟揣著金磚似的,腳底生風往家趕。
二嬸走最後,臨出門回了句:“那個姓劉的在的時候,誰敢上你家門?現在好了,你陳家的煙囪冒煙,全村心裡都踏實。”
陳峰沒接話,把最後一包年禮遞給她,順手把院門栓上了。
吃過午飯,陳峰拎著養殖批文和早就畫好的圖紙去了許木匠家。
圖紙攤在桌上,許木匠的老花鏡差點掉進茶碗裡。
“你小子連排水溝的坡度都標了?這晾皮架的間距……六寸,正好掛整張兔皮不打褶。”
許木匠用粗糙的指甲蓋沿著墨線劃了一圈,越看越點頭。
“廢磨坊那院子我熟,地基方正,四面牆沒塌,省大工了。開春化凍就能動,十天封頂。”
陳峰遞過去一根菸。
“工錢老規矩,一天一塊,頓頓有肉。”
許木匠叼上煙,拍了下大腿。
“成。”
從許木匠家出來,陳峰拐去隔壁舅舅住的土坯房。周德貴正蹲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起落穩當,劈出來的柴碼得整整齊齊。
“舅,年後皮貨廠的送貨收款歸你跑。”
陳峰靠著門框,把路線、對接人、注意事項一條條說清楚。縣皮貨廠走東門找倉庫老張簽收,款項當面點清蓋章,回來交給蘇清雪入賬。
周德貴放下斧頭,搓了搓手上的老繭。
“外甥,你放心。舅別的本事沒有,腿腳利索,嘴巴嚴實。”
“知道。”
陳峰從兜裡摸出兩顆大白兔奶糖擱在劈柴墩子上。
“給志剛也留一顆。”
周德貴盯著那兩顆糖看了好幾秒,沒說話,彎腰揣進了棉襖最裡層的口袋。
回到家,堂屋裡熱氣蒸騰。
希月趴在炕桌上,蠟筆攥在拳頭裡,舌尖頂著嘴角,正認真畫一幅畫。妞妞蹲在旁邊,小手舉著一根紅色蠟筆遞過去。
“小姑,豬耳朵要紅色的嗎?”
“當然要!咱家豬耳朵就是紅的!”
陳峰探頭瞅了一眼——畫紙上歪歪扭扭畫了七隻圓滾滾的豬,每隻都咧著嘴笑,旁邊用鉛筆歪歪地寫著三個字:我家豬。
院子裡傳來大黃的狂吠。
陳峰推開窗往外看,那條半大的獵犬正追著一隻飛龍鳥滿院子撒歡,雞毛翎子飛得到處都是。
“大黃!”
蘇清雪的聲音從西屋傳出來,清冷裡帶著不容反駁的勁兒。
大黃夾著尾巴趴下了,兩隻前爪搭在一起,委屈巴巴地嗚咽。
陳峰忍住笑,進了西屋。
蘇清雪坐在縫紉機前,膝上搭著他那件獵裝,左袖口的破洞已經縫了一半。針腳不算密實,線頭還露著一小截,跟大姐陳秀蘭的手藝沒法比——但她低著頭,認真得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陳峰走過去,彎腰湊近她耳後。
皂角香。淡淡的,混著縫紉機油的澀味。
蘇清雪肩膀一僵,脖頸根泛起一層薄紅。
“幹什麼?”
“聞聞。”
“聞什麼?”
“聞你。”
頂針敲在手背上,骨節嗑得生疼。
陳峰齜牙縮手,蘇清雪垂著眼繼續踩踏板,耳朵尖紅透了。
下午三點剛過,院門外響起腳踏車鈴鐺的聲音。
“靠山屯——有信——”
郵遞員裹著軍綠色棉大衣,鼻尖凍得通紅,從帆布郵包裡翻出一封信。
陳峰接過來,掃了一眼信封。
收件人:靠山屯知青點·蘇清雪收。
他翻到背面看寄信地址,眉頭動了一下。
不是蘇清雪給他的那個京城家庭住址。
信封左上角印著一行鉛字——“京城師範大學家屬院”,寄信人的署名是三個字:蘇清河。
蘇清雪從沒提過這個名字。
陳峰把郵遞員送走,拿著信進了屋。
蘇清雪正收針線,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陳峰把信遞到她面前,沒出聲。
她接過信封的手頓住了。
指尖收緊,信封的邊角被捏出褶皺。她的目光釘在左上角那行鉛字上,瞳孔縮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不是驚喜。
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乾淨,連剛才被他逗出來的紅暈都沒了。
希月從炕上探過腦袋:“嫂子,誰寄的呀?”
蘇清雪沒答。
她把信攥在手裡,指節發白,垂下眼簾盯著地面。幾秒鐘的沉默,屋裡只剩爐膛裡松木燒裂的脆響。
“這封信……不是我爸媽寄的。”
聲音很輕,尾音壓進了嗓子裡。
陳峰沒問是誰寄的,也沒問她為什麼臉色變了。
他走過去,手掌搭上她的肩頭,掌心的溫度透過棉襖布料傳下去。
“不管信上寫什麼,回屋看。”
他頓了一下。
“我在。”
蘇清雪垂著的睫毛顫了兩下。她攥著信站起來,轉身走進裡屋。
陳峰跟在後面,隨手把門簾放下。
燈光昏黃,蘇清雪坐在炕沿上,指尖微微發顫,沿著信封的封口一點點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