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你憑什麼(1 / 1)
蘇清河一夜沒睡。
堂屋炕桌上的四菜一湯原封不動,油麵凝了一層白膜,飛龍鳥肉凍成了硬塊。
他坐在炕沿,背靠著牆,眼鏡摘下來攥在手裡,鏡片上沾了指紋。
窗外天剛擦亮,西屋傳來縫紉機踩踏板的聲響,“噠噠噠”有節奏地響,中間夾著剪刀裁布的脆聲。
門簾掀開,陳峰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棒子麵糊糊走進來,一碗擱在蘇清河面前,另一碗擱在自己手邊。碗裡各臥了一個荷包蛋,蛋黃沒散,邊緣煎得微焦。
“先吃飯。”
蘇清河沒動筷子。
陳峰也不催,自己坐下,三口扒完半碗糊糊,拿袖子抹了嘴,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疊成方塊的宣紙,展開,鋪平,壓在炕桌上。
蘇清河垂眼看過去。
紙上是蠅頭小楷,筆鋒清峻,一撇一捺全帶骨頭。
不是潦草的偏方,是規規矩矩的辨證論治——上半段寫病因病機,下半段列主方加減,藥名後面跟著精確到分的克數。
“你爹的病,我捋一遍,你聽聽對不對。”
陳峰食指點在紙面第一行,聲音不高不低。
“六七年發病,在牛棚裡吃了多久的黴糧食、冷飯?少說一年。脾胃本來就傷了底子,加上那幾年整天提心吊膽,肝氣橫逆犯胃,胃黏膜反覆充血糜爛。前兩年靠身體底子還能扛,到現在三年虧空補不回來,脾不統血,血從上溢——吐出來的是暗色,不是鮮紅,說明不是急性穿孔,是慢性滲血。”
蘇清河的手指微微蜷縮。
“校醫院給開的什麼藥?止血敏?還是雲南白藥?”
“……兩樣都用了。”
蘇清河聲音乾澀,下意識回答完才反應過來,這個問題問得太精準。
陳峰點頭,手指移到紙面中段。
“西藥止血是堵口子,不治根。你爹的根在肝鬱脾虛,瘀血堵在胃絡裡化不掉。柴胡疏肝,白朮健脾,三七化瘀,黃芪補氣託毒——四味藥打底,再加枳殼、炙甘草調和,這是主方。”
他頓了頓,食指重重戳在最後一行。
“藥引是關鍵。你爹虧了三年,元氣虛到了根上,普通的園參撐不住這副藥。必須用三十年以上、全須全尾的野山參大補元氣,把整個脾胃的底子托起來,血才止得住。”
蘇清河盯著那行字,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
他抬頭看陳峰,目光裡全是審視。
“你一個獵戶,怎麼會懂這些?”
陳峰端起碗喝了口糊糊,把碗墩在桌上。
“信不信由你。”
他用下巴點了點那張藥方。
“你是讀書人,看得懂邏輯。你把這方子抄一份,拿去找任何一個行醫三十年以上的老中醫,讓他看看辨證對不對、用藥對不對。縣城東街德仁堂的劉三爺,祖傳三代的老字號——你要是不信我,下午我帶你去找他,當面驗方。”
說完,他從腰後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黃銅牌子,正面刻著“德仁堂”三個篆字,背面是一個“貴”字,銅麵包了漿,邊角磨得鋥亮。
蘇清河認識這種東西。
京城同仁堂也有類似的規矩,能拿到永久貴賓牌的人,要麼是名醫世家的至交,要麼是救過堂主命的大恩人。
一個靠山屯的獵戶,憑什麼?
這三個字堵在蘇清河嗓子眼裡,問不出口。
陳峰把銅牌收回兜裡,沒給他消化的時間,彎腰從炕櫃暗格裡取出一個拳頭大的樹皮盒。
盒子外面裹著紅布,開啟紅布,裡面墊著一層溼潤的苔蘚和腐殖土。
他掀開蓋子。
一股濃郁的、帶著泥土氣息的藥香衝出來,瞬間蓋過了屋裡棒子麵糊糊的糧食味。
蘇清河的目光落在盒子裡,瞳孔驟縮。
一株野山參靜靜躺在苔蘚上。
蘆頭細長,蘆碗層層疊疊清晰可數,主根粗壯飽滿,鬚根完整無斷,每一根細須都帶著黃褐色的泥土,沒有一絲人工修剪的痕跡。
蘇清河不懂藥材。
但他在京城圖書館管了七年書,翻過《本草綱目》的影印本,見過書裡畫的野山參插圖。眼前這株參的形態和書上的頂級品幾乎一模一樣。
“這株參在黑市能賣上千塊。”
陳峰的語氣平淡,和報菜價沒什麼區別。
“但我不賣。研磨入藥,給你爹續命用的。”
蘇清河的手懸在盒子上方,指尖在發抖。他沒碰那株參,縮回手,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鏡片後面的眼睛紅了一圈。
“……就算藥方是對的。”
他嗓音發緊,每個字都在牙縫裡擠。
“我爸躺在京城,你人在東北。藥怎麼送到?誰來煎藥?誰來盯著用藥?萬一出了差錯——”
“這事下午解決。”
陳峰蓋上樹皮盒,重新裹好紅布,放回暗格。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你先把那碗糊糊喝了。蛋涼了就腥。”
說完掀簾出去了。
蘇清河獨自坐在堂屋,對著那碗已經不冒熱氣的棒子麵糊糊和炕桌上的藥方發愣。
荷包蛋的邊緣凝了一層白油,他拿起筷子,手抖了兩下,終於把蛋夾碎,攪進糊糊裡,埋頭喝了。
鹹的。
不知道是糊糊鹹,還是別的什麼流進了碗裡。
西屋的縫紉機聲一直沒停。
蘇清河放下碗,走到西屋門口。簾子沒拉嚴,縫隙裡透出煤油燈的黃光。
陳秀蘭坐在縫紉機前,腳下踏板踩得飛快,手裡一張兔皮正從針頭下勻速走過。
她身後的木架上掛著十幾副已經縫好的皮手套,針腳細密整齊,翻過來看內襯,走線筆直,收邊乾淨利落。
牆上用圖釘彆著一張紙。
蘇清河湊近看——紅星皮貨廠代加工合同,甲方蓋著工廠公章,乙方籤的是“陳峰”,合同條款寫著“按軍需特供標準溢價百分之三十收購”、“化工原料按內部成本價無限量供應”、“成品免檢入庫當場結現”。
合同旁邊還彆著一張介紹信副本。
信紙泛黃,但落款處的紅戳清晰刺眼——縣委大院的章。
蘇清河退後一步。
陳秀蘭聽到動靜抬頭,看見他站在門口,停了機器,侷促地站起來擦手。
“蘇……蘇老師在呢。”
她叫的是蘇清雪在公社小學的稱呼。蘇清河看著這個女人——面色紅潤,眼睛裡有光,和他印象中被家暴折磨到形銷骨立的“大姐”判若兩人。她穿著乾淨的碎花棉襖,頭髮梳得整齊,手指雖然還有針眼的紅印,但皮膚不再是凍瘡裂口糊滿血痂的樣子。
“你……在這裡做工?”
“嗯,峰子讓我接的皮貨廠訂單。”
陳秀蘭低著頭,聲音小但穩。
“工錢日結,原料廠裡包送,成品他們派車來拉。村裡嬸子們也跟著幹,縫邊一毛五,裡襯三毛。”
她頓了頓,抬眼看蘇清河。
“峰子說,手藝在自己手裡,飯碗就砸不了。”
蘇清河沒說話。
他轉身回到堂屋,重新坐到炕沿上,盯著桌上那張藥方看了很久。
窗外日頭升高了。
院子裡傳來陳峰的聲音,在喊大黃,混著豬仔拱食槽的哼唧聲,還有希月上學前跑過來喊“哥我走啦”的脆亮嗓門。
蘇清河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又擦。
鏡片乾淨了。
他重新戴上,拿起那張藥方,從第一個字開始,逐字逐句地重新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