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軍郵蓋戳,誰敢攔(1 / 1)
天矇矇亮,蘇清河坐在堂屋炕沿上,藥方攤在膝頭,指尖順著每一味藥的克數往下劃,嘴唇微動,默唸第四遍。
昨晚那碗棒子麵糊糊涼透了,荷包蛋的邊緣凝出一圈白油。
陳峰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後院豬食的熱氣和橡子粉的澀味。他掃一眼炕桌,糊糊沒動。
“吃了沒?”
蘇清河抬頭,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球佈滿紅血絲,鏡片上一層霧氣。
他張了張嘴,沒回答這個問題,聲音乾澀:“柴胡用六克,不是八克?”
“六克。肝鬱不重,疏就行,瀉狠了傷正氣。你爹虧的是底子,不是肝火。”
陳峰說完蹲下身,把涼透的糊糊端走,轉身進灶房重新熱。
鐵勺刮鍋底的聲響傳過來,蘇清河低頭盯著藥方上“野山參三錢,另燉兌服”八個字,指腹在紙面上摩挲,墨跡乾透了,蹭不掉。
熱糊糊重新端上來,荷包蛋換了新的,蛋黃溏心,邊緣焦脆。
陳峰把碗擱在他手邊。
“吃完出門,我帶你去趟縣城。”
“去幹什麼?”
“堵你的嘴。”
蘇清河愣了一瞬。
陳峰靠著門框,掰了半塊玉米餅子往嘴裡塞:“你昨晚把藥方翻來覆去看了四遍,說明你信了七成,還有三成堵在嗓子眼——憑什麼一個獵戶能開出這種方子。行,今天帶你去德仁堂,讓劉三爺當面給你拆方。他要是說這方子有問題,我當場撕了。”
蘇清河端起碗,喝了一口。
糊糊是熱的,荷包蛋是嫩的。他低著頭把整碗吃完,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蘇清雪披著棉襖從西屋出來,眼皮腫著,顯然也沒睡好。她看見哥哥在吃飯,嘴唇動了動,被陳峰一個眼神按住了。
“你今天照常去上課,把希月送到學校。”
陳峰走過去,順手把她領口豎起來的棉襖翻正,掌心在她後頸停了兩秒。
“家裡的事我辦,你在家等訊息。”
蘇清雪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點頭,轉身回屋換衣服。
院門口,王胖子已經套好馬車等著了。
他昨天接到陳峰口信,天不亮就從家裡爬起來,連早飯都沒吃,嘴裡嚼著一根凍硬的玉米秸稈權當磨牙。
蘇清河踩上車板,屁股剛挨著麻袋墊子就被顛了一下。胖子回頭咧嘴一樂:“坐穩咯大舅哥,這路顛得能把人牙磕下來。”
陳峰翻身上車,拍了拍胖子後腦勺:“閉嘴,趕車。”
馬車出了村口,車輪碾過凍硬的雪殼子,嘎吱嘎吱響。蘇清河縮在軍大衣裡,兩隻手插在袖筒中,一路沒開口。
路過縣城東街供銷社門口時,陳峰偏了偏頭。
“看見沒,那個櫃檯。”
蘇清河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供銷社玻璃門裡頭,售貨員正在給一個穿呢子大衣的幹部家屬拿東西,笑得臉上褶子能夾死蒼蠅。
“上次給你妹買雪花膏,售貨員不給拿,說是給幹部家屬留的指標。”
陳峰語氣平淡,盯著前方的路。
“我拍了張大團結在櫃檯上,她立馬把兩盒雅霜雙手捧出來了。”
蘇清河嘴角抽了一下,沒接話。
馬車拐進東街深巷,德仁堂的老木門半掩著,門口掛著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響。陳峰跳下車,拍了拍蘇清河的肩膀。
“進去。”
藥櫃後面,劉三爺正用小秤稱黃芪,老花鏡架在鼻尖上。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陳峰,手裡的秤桿差點沒端住。
“陳老弟!”
劉三爺繞過櫃檯迎上來,態度比上次更恭敬三分。上回陳峰在這兒一針“燒山火”救了供銷社主任孫長征的命,德仁堂上下沒人不知道這位爺的手段。
陳峰沒寒暄,從懷裡掏出那張宣紙遞過去。
“三爺,幫我看看這方子。”
劉三爺接過來展開,老花鏡往上推了推,目光落在第一行。
屋裡安靜下來。
藥櫃上的座鐘滴答走了二十幾下,劉三爺的眉頭越皺越緊。蘇清河站在旁邊,兩隻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劉三爺的手指停在“三七粉一錢五,沖服”上面,嘴唇翕動,又往下看了兩行。
“妙。”
他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看陳峰的眼神變了。
“柴胡六克疏肝不傷正,白朮配茯苓燥溼不礙脾,三七走血分化瘀不動血——這三味搭在一起,攻補兼施,互相牽制,哪一味多一克都不行。”
劉三爺把藥方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處用蠅頭小楷注的煎服法,連火候、兌水量、二煎間隔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把藥方放在櫃檯上,雙手壓著邊角,對蘇清河說了一句話。
“這方子我開不出來。”
蘇清河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我看得懂——對症。”
劉三爺指著藥方最後一行“野山參三錢另燉兌服”,嘆了口氣:“這味藥引是整方的命根子。沒有三十年以上的全須全尾山參託底,前面所有的藥都是空架子。有了這根參,三個月止住血,半年恢復七八成,不敢說十成,但保命綽綽有餘。”
蘇清河的膝蓋軟了一瞬,右手撐住藥櫃邊沿才沒有晃。
陳峰摺好藥方收進懷裡,衝劉三爺點了點頭:“三爺,改天請您喝酒。”
出了德仁堂,蘇清河站在巷子裡,北風灌進領口,他渾然不覺。陳峰已經邁開步子往前走了,回頭看他還杵著。
“走,下一站。”
“去哪?”
“縣委大院。”
蘇清河的腳步頓了頓,跟了上去。
三號樓,李雲山辦公室。
暖氣燒得足,牆上掛著軍區授予的錦旗。李雲山正泡著搪瓷缸子的茉莉花茶,看見陳峰進門,一拍大腿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小子行啊!連老丈人的命都接了!”
陳峰把事情說了一遍——蘇懷遠的病情、藥方、藥引已備齊,現在缺一條安全的路把東西送到京城。
“走郵局不行。”
陳峰豎起一根指頭。
“東西太貴重,野山參加藥材,黑市能賣上千塊,普通郵路丟件扯皮三個月,人等不起。”
李雲山聽完沒猶豫,抄起桌上的紅色話筒撥了內線。
“小趙,過來一趟,帶軍郵單子。”
秘書小趙三分鐘後抱著資料夾進來,李雲山口述,小趙執筆,一份蓋著縣委印章的公函當場寫就——收件人:京城師範大學校醫院內科,附件:藥材一份、藥方一份、煎服說明一份。
陳峰從懷中取出樹皮盒,當著李雲山的面開啟。濃郁的參香在暖氣房裡炸開,李雲山湊近看了一眼那株蘆碗層疊的野山參,倒吸一口涼氣。
“這得多少年份?”
“四十往上。”
李雲山盯著陳峰看了兩秒,沒再問從哪兒挖的。
陳峰將參體用油紙裹嚴實,配藥研粉分裝進三個牛皮紙袋,煎服方法抄了三份分別塞入。整個包裹用防潮布里三層外三層紮緊,交給小趙。
“走軍區郵路,蓋縣委戳,到了京城誰簽收、誰拆封都有記錄。”
李雲山敲了敲桌面,又拿起電話撥了一個長途號碼。
嘟——嘟——嘟——
電話接通,李雲山的語氣從公事公辦換成了老戰友之間的粗嗓門。
“老周啊,我李雲山!對對對,好幾年沒聯絡了……有個事兒麻煩你,京師大有個教授叫蘇懷遠,胃出血住院,我這邊寄了一包藥材過去,你幫我盯著點,別讓下面的人給我耽誤了……對,軍郵件,蓋著章的,三五天到……行,回頭我給你寄兩隻飛龍鳥!”
電話結束通話,李雲山把話筒往座機上一摔,衝陳峰挑了挑眉。
“齊活。”
蘇清河從進門到現在一個字沒說。
他站在辦公室角落裡,看著縣委首長對自己的妹夫拍肩膀、稱兄弟,看著蓋紅章的公函被折進信封,看著軍郵單子上一筆一劃寫下父親的名字。
他的手在抖。
出了縣委大院,風雪撲面。蘇清河站在臺階上,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一遍又一遍。鏡片上什麼都沒有,他還在擦。
“你……到底是怎麼認識這些人的?”
聲音發啞,尾音碎在風裡。
陳峰點了根大前門,菸頭在風雪中明滅。
“我爹救過他命。”
六個字,蘇清河不再追問。
馬車往回走,胖子在前面趕車哼小曲,車輪軋過積雪發出沉悶的咯吱聲。蘇清河裹著軍大衣坐在車尾,沉默了一路,在快到靠山屯村口的時候,忽然開口。
“方誌遠那邊……我回去會想辦法推掉。”
陳峰把菸屁股彈進雪地裡,從兜裡摸出一根新的大前門遞過去。
蘇清河不抽菸,但這次接了。
陳峰幫他擋風點上,火苗在兩人掌心之間跳了跳。
“不用推。你就說你妹已經有人了,治你爹病的也是這個人。”
蘇清河嗆了一口煙,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陳峰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平得跟說今晚吃什麼菜一樣。
“方家要是還想硬來,讓他們來東北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