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我哪也不去了(1 / 1)
蘇清河回程的馬車定在午後。
天沒亮陳峰就揣上撅把子出了門。
蘇清雪追到院子裡塞雞蛋,他把雞蛋接過來往兜裡一揣,捏了捏她冰涼的鼻尖。
“倆小時,回來給你大舅哥整一桌硬的。”
大黃撒歡躥出院門,一人一狗扎進老龍口外圍的松林。
系統視野鋪開,密密麻麻的游標在枝頭和灌木叢裡跳動。
陳峰沒往深處走,就在三里地內的松林邊緣轉了一圈。
大黃驅趕,他堵截,套索收口——兩隻肥榛雞撲稜著翅膀吊在繩釦上,一隻雪兔蹬了兩下後腿便不動了。
系統彈出“良好”評級,陳峰沒理,低頭從空間裡摸出一隻陶罐。
罐子不大,巴掌寬,裡頭裝著獵殺那頭極品雄鹿時放出的半罐鹿血,在空間恆溫格里存了好幾天,鮮得跟剛接的一樣。
他擰開蓋子聞了聞,濃腥中透著一股子熱勁兒。
回家路上,陳峰拐進柴棚,從角落翻出二叔過年沒捨得喝的半罈燒刀子。
六十度的糧食酒,辣嗓子,但底子正。
他把鹿血倒進酒罈,用木棍攪勻,壇口蒙兩層粗布紮緊麻繩,晃了晃,酒液從清亮變成深琥珀色。
這東西溫陽補血,配著藥方裡的黃芪白朮一塊走,能把蘇懷遠虧空的底子往上託一截。
進了灶房,陳峰把獵裝一脫,圍上粗布圍裙。
國宴級烹飪精通在腦子裡鋪開,他手底下沒停——榛雞拔毛開膛,兔子剝皮剔骨,野豬五花從空間裡取出來切成麻將塊。
鐵鍋燒熱,豬油下去,蔥薑蒜炸出焦香。
小雞燉蘑菇,用的是秋天曬的榛蘑,雞湯燉到發白,蘑菇吸飽了油脂,咬一口往外淌汁兒。
紅燒兔肉,大火收汁,醬色濃亮,肉皮裹著一層黏稠的芡,筷子夾起來顫巍巍地抖。
酸菜燉五花,老壇酸菜切細絲,跟帶皮的五花肉碼在一塊兒,小火咕嘟了半個鐘頭,酸香味順著窗縫往外鑽。
最後一道汽鍋飛龍。
陳峰從空間取出之前存的一隻飛龍鳥,只放粗鹽,紫砂汽鍋坐在鐵鍋上,蒸汽一點點把鳥肉裡的鮮味逼進湯裡。
揭蓋的時候,那股子清鮮霸道的香氣連院子裡劈柴的舅舅都驚動了。
周德貴探頭往灶房瞅了一眼,嚥了口唾沫,縮回去繼續劈。
四菜一湯擺上炕桌的時候,堂屋裡坐了一圈人。
二叔陳寶國和二嬸靠牆根,舅舅周德貴縮在角落,大姐陳秀蘭抱著妞妞,希月摟著大黃坐在炕梢。
蘇清雪坐在蘇清河旁邊,兄妹倆捱得很近,蘇清河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還殘著墨水印子。
陳峰最後端上來的是那壇鹿血酒。
他把酒罈擱在蘇清河面前,拍了拍壇壁。
“這個你帶回去。鹿血兌的燒刀子,一天一小盅,飯後喝,別空腹。配著藥方走,管用。”
蘇清河盯著罈子,喉結滾了一下。
“還有這個。”
陳峰轉頭衝陳秀蘭招了招手。大姐從身後摸出兩副兔皮手套,一副深棕色,一副淺灰色,針腳細得肉眼幾乎看不見線頭。
“深色那副給叔,手涼的人戴著能捂熱乎。淺色的你自己留著,京城冬天也不暖和。”
蘇清河沒伸手接。
他盯著手套內襯露出的一小截絨毛,拇指搓了搓自己中山裝袖口磨起毛邊的扣子。
蘇清雪替他接過來,塞進他懷裡。
“拿著。”
蘇清河低頭,把手套攥緊了。
陳峰倒酒。燒刀子入杯,辣味沖鼻。他給在座的男人們一人倒了一杯,端起自己那杯,沒說什麼場面話。
“大舅哥,吃菜。”
蘇清河端起酒杯,手腕微微打顫。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卡了兩秒鐘,最後憋出三個字。
“妹夫,敬你。”
炕桌上安靜了一瞬。
二叔陳寶國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舅舅周德貴埋下頭去扒飯。大姐陳秀蘭捂住了嘴。
希月第一個反應過來,兩隻小巴掌拍得啪啪響。
“大舅哥叫我哥妹夫了!嫂子嫂子你聽見沒!”
蘇清雪耳根子紅透了,拿筷子戳了一下希月的腦門。
“吃你的飯。”
陳峰跟蘇清河碰了杯,一口悶了。辣酒灌進嗓子,燒得胃裡發熱。他夾了一塊飛龍脯肉擱進蘇清河碗裡。
“吃。路上還得坐四個鐘頭馬車,不墊點油水扛不住。”
那頓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蘇清河悶頭扒飯夾菜,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細碎而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飯後收拾碗筷的時候,蘇清河站在西屋門口,看了一會兒牆上掛著的狼皮和擦得發亮的撅把子。
然後他從中山裝內兜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枚銅鑰匙。
黃銅的,老舊,齒口磨得發亮,拴著一小截褪色的紅繩。
“這是家屬院的備用鑰匙。”
蘇清河把鑰匙遞到陳峰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你以後……要是帶清雪回家看爸,用得上。”
陳峰看著那枚鑰匙。
銅身上有細密的劃痕,紅繩打著死結,結頭毛了邊——這鑰匙被人揣在兜裡摩挲過很多次。
他沒客氣,伸手接了。
“大舅哥,放心。”
蘇清河點了下頭,轉身出了屋。
村口那棵老柳樹底下,馬車已經套好了。趕車的老把式搓著手跺腳,哈出來的白氣被風扯散。
蘇清雪幫蘇清河把包袱繫緊,酒罈子裹了三層棉布塞在最裡頭。手套已經戴上了,淺灰色的兔皮襯著他瘦削的手指,暖和得他不自覺地握了握拳。
蘇清河爬上馬車,坐穩了,又下來。
他站在陳峰面前,摘下眼鏡揣進兜裡,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腰彎到底,脊背繃成一條直線,停了三秒鐘。
陳峰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人掰直了。
“大舅哥,別行這禮。一家人。”
蘇清河戴回眼鏡,鏡片上起了一層霧。
他沒再說話,轉身上了馬車。老把式甩了一鞭子,馬蹄踩著積雪嘎吱嘎吱地響,車輪碾出兩道深轍,往縣城方向去了。
蘇清雪站在村口,風把她圍巾的穗子吹得亂晃。
她看著馬車越來越小,車頂上蘇清河的灰色中山裝變成一個點,最後拐過山腳的白樺林,消失了。
風灌進袖口,冷得刺骨。
陳峰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催她。
大黃蹲在他腳邊,尾巴掃著雪地,掃出一個半圓。
蘇清雪轉過身。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細小的水珠掛著沒掉。她的鼻尖凍得泛紅,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揚起來。
她看著陳峰。
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又動了一下。
“陳峰。”
她的聲音被風壓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哪也不去了。”
陳峰跨上那兩步,一把把她裹進敞開的軍大衣裡。
大衣合攏,風被擋在外頭,她的額頭抵著他鎖骨,鼻尖蹭到他脖子上粗糙的皮膚,冰得他嘶了一聲。
她沒抬頭,兩隻手從衣襟底下鑽出來,攥住他腰側的棉布,攥得死緊。
大黃繞著兩個人的腳轉圈,尾巴甩得呼呼帶風,鼻子拱了拱陳峰的褲腿,又拱了拱蘇清雪的鞋面,拱不進去,急得嗚嗚叫。
村口老柳樹上,麻雀炸了窩。
遠處陳家院子的煙囪冒著白煙,爐子裡的煤燒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