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嫂子會做飯啦(1 / 1)
灶房裡飄出一股焦糊味。
陳峰睜眼的時候,身邊被窩已經涼了。
他鼻子動了動,翻身坐起,棉襖沒穿就趿拉著鞋往灶房走。
鍋底燒得通紅,半鍋棒子麵糊糊翻著黑色的泡,鐵鍋邊沿糊了一圈焦痂。
蘇清雪扎著條灰藍圍裙,袖口捲到肘彎,左手攥著鍋鏟,右手捏著鹽罐子,整個人僵在灶臺前,脊背繃得筆直。
鍋鏟上黏著一坨黑乎乎的東西。
“你幾點起的?”
蘇清雪肩膀抖了一下,沒回頭。
“五點。”
“做了多久?”
“……一個小時。”
陳峰走到灶臺邊低頭看了一眼鍋。
棒子麵糊糊已經不能叫糊糊了,底下焦的,上面稀的,中間夾著幾塊沒散開的麵疙瘩,顏色黃一塊黑一塊。
旁邊案板上還臥著兩個雞蛋,蛋殼磕碎了一半,蛋液淌了滿案板。
蘇清雪把鍋鏟往鍋沿上一擱:“我看你每天都是先燒水再下面,中間加一次涼水——”
“你那灶膛裡塞了多少柴?”
“……三根。”
陳峰蹲下去扒了一眼灶膛口,火苗躥得老高,裡頭至少七八根劈柴架在一起,燒得噼啪響。
“行,你這是要鍊鐵。”
蘇清雪咬住下嘴唇不說話,耳尖已經紅了。
陳峰沒再逗她,繞到她身後站定,左手探過去握住她攥鍋鏟的手腕,右手順著她小臂滑下來,五指扣上去,帶著她的手把鍋鏟伸進鍋底,慢慢翻攪。
“手腕別使勁,靠大臂帶。”
嗓音就貼在她耳根後面,熱氣撲在側頸上。蘇清雪整個後背僵住了,
鍋鏟停在半空,棒子麵糊糊從鏟面上滑落,啪嗒砸回鍋裡。
“底下焦的剷掉不要,灶膛抽兩根柴出來,火小了面才不會糊。”
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肩胛骨,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握著鏟柄,一下一下貼著鍋底刮。
焦糊味被翻起的熱氣裹著往上冒,混進松木劈柴燃燒的煙氣裡。
蘇清雪脖子到耳根全燒透了,嘴上還硬撐:“我自己能——”
“嗯,你自己能把鍋燒穿。”
話音沒落,灶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希月裹著陳峰改小的舊棉襖站在門檻上,兩個羊角辮睡得歪歪扭扭,大眼睛瞪得溜圓,定格三秒。
陳峰沒鬆手。
蘇清雪猛地甩開鍋鏟,轉身背對灶臺雙手撐住檯面,臉上的紅已經燒到了鎖骨。
希月慢慢退出門檻,又探進半個腦袋,扯著嗓子往院裡喊:“大姐——嫂子會做飯啦!哥在教呢!抱著教的!”
“陳希月!”
蘇清雪衝出去沒追兩步,棉拖鞋絆了門檻,被陳峰一把撈住腰拽回來。
希月笑得跟老鼠偷了油,蹬蹬蹬跑沒影了。
大黃從窩裡躥出來追著希月繞院子轉圈,尾巴甩得春風扇似的。
陳秀蘭在西屋踩縫紉機的聲音停了兩秒,又響了起來,踏板踩得明顯比方才快了一截。
陳峰把蘇清雪按回灶臺前,重新遞上鍋鏟。
“接著練。這鍋鏟你得顛明白了,以後我進山,誰給希月做飯?”
蘇清雪抿唇不語,接過鍋鏟的指節還在發燙。
早飯最後端上桌的還是陳峰做的——添了水的棒子麵糊糊重新熬過,雖然比不上往日的火候,但好歹能入口。
兩個荷包蛋一個歸希月一個歸蘇清雪,被希月夾起來整個懟進蘇清雪碗裡。
“嫂子辛苦了,吃蛋。做飯太難了。”
蘇清雪拿筷子點了一下她腦門。
陳峰沒理這爺倆打鬧,從炕櫃裡抽出一卷草紙鋪開,壓在碗碟縫隙間。
紙上是他入夜後畫的手繪平面圖,炭筆線條粗糲,但標註極其精確——每一道牆體的厚度、門洞的朝向、排水溝的坡度,全有數字。
二叔陳寶國嚼著餅子湊過來,老花眼眯起來辨認圖上的字。
“這是……村東頭那廢磨坊?”
“對。”陳峰用筷子尖點著圖紙,“開春化凍就動工。磨坊院子三間房大,地基方正,四面土牆沒塌,翻修成飼料加工場,石磨換成碾子,一天出三百斤橡子粉不費勁。”
他筷子往右挪了挪,指向圖紙另一側的虛線區域。
“後院圈舍擴二期。豬舍加兩排、禽籠翻倍、兔窩下沉半米保溫。開春母兔下崽,飛龍鳥破殼,現在的地方不夠用。”
王胖子端著碗擠進來,綠豆眼盯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標註,半天沒看懂,問了句最實在的:“我幹啥?”
“跑腿。芒硝、工業鹽繼續走供銷社孫主任的渠道,碾子和鐵件去縣城農具社定做,錢我先墊,發票給你嫂子入賬。”
蘇清雪正低頭喝粥,聞言放下碗,順手拽過旁邊的記賬本翻開一頁,筆桿在墨水瓶裡蘸了蘸,等著記。
陳峰繼續分派。
“二叔,你盯土建。許木匠化凍後進場,工錢照老規矩一天一塊管飯。磚頭水泥走皮貨廠劉廠長那條線,他欠咱人情。”
陳寶國重重點頭,拳頭在炕桌上磕了一下。
“舅,飼料加工場建好之前,橡子粉和魚骨粉的活還是你管。新配方胖子抄了一份貼你灶臺上了,六三一的比例別記岔。”
周德貴端著碗筷站在門邊沒敢坐,聽見自己名字才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大姐。”
陳秀蘭從西屋探出頭。
“皮貨廠年後新訂單四十副手套、十五條圍脖、八件貂毛領子,工錢漲過了,嬸子們復工的事你拿主意。”
“昨天胖子娘就來問過,初八開工,人手夠。”陳秀蘭擦著手上的針線灰,眼神亮堂。
陳峰捲起圖紙塞回炕櫃,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糊糊扒乾淨。
“吃完飯跟我去後院看看。”
後院冷風灌進來,踩在凍土上嘎吱響。
七隻花背野豬仔擠在加了稻草的豬圈裡拱食,毛色油亮,肋骨上裹了明顯的脂肪層。
最大的那頭站起來夠到了圈欄橫檔,陳峰伸手按了按它脊背上的膘——指頭陷進去一截,彈性十足。
“這批豬仔這個月至少漲了十五斤,橡子粉配方管用。”
他拍了拍灰,蹲到禽籠前。
籠裡四隻飛龍鳥縮在乾草窩中,母鳥腹羽蓬鬆罩著底下的蛋。
陳峰貼著蛋殼照了照,暗紅色的血絲網路清晰,胚胎輪廓已經能看出腦袋和翅膀的雛形。
“最多十天,第一窩就能破殼。”
旁邊兔窩裡五隻雪兔擠成一團,兩隻母兔腹部鼓脹,皮毛底下能摸到小崽子的輪廓。
蘇清雪跟在後面,手裡攥著記賬本,逐項記錄:“豬仔七隻,漲勢良好。飛龍蛋五枚,預計十天破殼。母兔兩隻懷崽——”
她寫完抬頭,風吹得鼻尖發紅。
“開春之後,豬仔出欄、飛龍繁殖、兔崽長成……養殖這塊的收入能翻兩番不止。”
陳峰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草屑,目光掃過後院整排圈舍,嘴角微微揚起。
“這才哪到哪。飼料加工場跑起來,成本壓下去三成,再把皮貨廠的單子吃穩——往後的日子,天天有肉。”
蘇清雪垂下眼,筆尖在本子空白處停了一瞬。
她寫下兩個字,墨跡浸進粗糙的紙面裡。
然後迅速劃了一道橫槓蓋上去,翻過那頁,抿著嘴往回走。
陳峰跟在半步之後,餘光掃過她合上的本子。
紙頁翻動的瞬間,被橫槓劃掉的兩個字在寒風裡一閃而過。
領證。
他沒吭聲,把步子放慢了半拍,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