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一紙公文斷全家口糧(1 / 1)
大姑一家走後的第三天清晨,灶房裡棒子麵糊糊翻著細泡。
陳峰左手攥著鐵勺攪鍋底,右手在灶膛裡添了半截幹松木。
火苗躥上來,鐵鍋邊沿滋滋響,糊糊的玉米香裹著松脂味鑽進鼻孔。
荷包蛋下鍋,蛋清邊緣炸出一圈焦花。他用鐵勺護住蛋黃,滑進蘇清雪的碗裡。
魚湯在旁邊的砂鍋裡咕嘟著,奶白色湯麵飄著兩片老薑。
這是給大姐的——陳秀蘭氣血虧得厲害,藥方上寫的“三餐溫補不可斷”,他記著。
妞妞的煮雞蛋剝好,蛋殼掰得乾乾淨淨,擱在她專用的搪瓷小碗裡。
堂屋傳來希月背課文的聲音。
“鵝鵝鵝,曲項向天——鶴!”
蘇清雪的聲音隔著門簾飄過來,帶著笑:“是歌,不是鶴。鵝,é,二聲。”
“鶴!”妞妞奶聲奶氣地跟了一嗓子。
希月急了:“妞妞你別搗亂!是鵝!”
“鶴!”
“鵝!”
“鶴鶴鶴!”
陳峰端著兩碗糊糊進屋的時候,希月已經把妞妞按在炕上撓癢癢了。
蘇清雪一手捂嘴笑一手拉架,辮梢搭在肩膀上晃,臉頰被爐火烘得泛粉。
“行了,都吃飯。”
陳峰把魚湯端到大姐手邊。
陳秀蘭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被他一個眼神釘住,老老實實端起碗喝了一口。
爐子燒得旺,窗玻璃上的冰花化了大半,透進來一片灰濛濛的晨光。
希月咬著筷子頭看嫂子碗裡的荷包蛋,眼珠子轉了兩圈,沒吭聲。蘇清雪夾起蛋黃,塞進希月嘴裡。
“嫂子——”
“吃。”
希月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衝陳峰喊了句:“哥你真有福氣。”
陳峰正往嘴裡扒糊糊,聞言瞥了蘇清雪一眼。
蘇清雪垂著眼吃飯,耳根紅了。
院門被拍響的時候,妞妞剛把雞蛋啃了一半。
三下。很急。不是村裡人串門的拍法。
大黃從窩棚裡躥出來,朝院門齜牙嗚了一聲,又收回去。它認識來人的味道。
陳峰擱下碗,擦了把嘴,走到院子裡把門栓拉開。
郵遞員老孫裹著綠色郵包,棉帽簷上掛著一層霜。他跺著腳從包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的時候眼神躲了一下。
“陳峰,公函。簽收吧。”
信封左上角印著紅色抬頭:三棵樹公社糧管所。
陳峰接過筆,在送達回執上籤了名字和時間——“一九七一年正月十五,辰時二刻”。
老孫收了回執扭頭就走,走出三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陳峰,嘴張了張,沒說出話,縮著脖子鑽進風雪裡。
陳峰站在院子裡沒急著拆。
他翻過來看了看信封背面的騎縫章,完整。封口處的火漆沒有二次粘合的痕跡,原封。
進屋。
蘇清雪抬頭看見他手裡的信封,筷子停了。
她認得那個紅頭。
陳峰把信封遞給她。蘇清雪放下碗,用指甲沿封口撕開,抽出兩頁紙,展平。
第一頁是列印的格式檔案。
《關於對靠山屯生產大隊陳峰戶定額供糧進行專項核查的通知》。正文寫得四平八穩——“為落實烈屬、軍屬補貼糧政策,確保糧食資源精準投放,經研究決定,自本通知送達之日起,暫停該戶所有人口糧及飼料糧撥付,待核查完畢後恢復供應。核查週期不少於三十日。”
文號連續,印章清晰,格式挑不出毛病。
簽發人一欄寫的是“科員劉成柱”。
不是張德才。
蘇清雪看完第一頁的時候,手指頭已經涼了。她翻到第二頁——附件是陳峰家的戶籍糧食定額明細表,人口數、月供量、補貼型別,列得清清楚楚。
明細表右下角的“核實人”一欄,也是劉成柱的簽名。
張德才的名字從頭到尾沒出現過。
蘇清雪把檔案放在炕桌上,兩頁紙攤平,疊在一起的時候角對角,紋絲不差。
她抬頭看陳峰。
陳峰坐下來,把兩頁紙拿過去,從第一個字讀到最後一個字。讀完翻回來,又讀了一遍。
第二遍讀到簽發人那一行時,他伸出右手食指,指腹壓在“劉成柱”三個字上,慢慢滑過去。
印章。他盯著紅色的圓戳看了五秒,用拇指和食指量了一下直徑。
標準的糧管所科室章,四點二釐米。
大姐陳秀蘭端著空魚湯碗站在門簾後頭,聽了個大概。碗從手裡滑下去,摔在水泥地上碎成三瓣。
希月嚇了一跳,摟住妞妞縮到炕角。
“大姐。”陳峰頭沒回,“把碗片掃了,別紮腳。”
陳秀蘭彎腰撿碎瓷片的時候,手抖得攏不住,割破了中指。血珠子冒出來,她塞進嘴裡含著,沒出聲。
院門又響了。
二叔陳寶國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鐵青。他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糧站那邊的老相識提前透的信。
“峰子!那個狗日的張德才——”
他一拳砸在炕桌上。茶缸跳起來,水潑了半桌。
“他動了糧本!咱家這個月的口糧和飼料糧全停了!糧站的人說上頭髮了核查令,誰也不敢放!”
陳寶國兩眼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拱一拱地跳。
“這是要餓死咱們全家啊!”
希月從炕角探出腦袋,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哭出來。妞妞不懂大人在說什麼,啃著半個雞蛋,黑亮的眼珠子在每個人臉上轉。
陳秀蘭已經站不住了,靠著門框往下滑,膝蓋發軟,臉上那點剛養回來的血色一層一層褪乾淨。
屋裡只有爐子裡松木燃燒的噼啪聲。
陳峰把檔案摺好,塞回信封。
他站起來,走到灶房,倒了一碗溫水遞給大姐。
“喝水。”
然後轉向二叔。
“二叔,坐。”
陳寶國胸膛起伏了好幾下,硬撐著坐到炕沿上。
陳峰重新落座,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信封,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清雪。”
蘇清雪應了一聲。
“找個新本子出來。把這份通知的文號、簽發日期、簽發人姓名抄一遍。然後記上郵遞員老孫的全名、送達時間——辰時二刻,我簽收的。信封別扔,跟檔案一起夾好,鎖炕櫃裡。”
蘇清雪已經在翻記賬本了。她抽出一個空白練習簿,鉛筆尖抵在第一行格子上,手腕壓穩。
一筆一劃,抄。
陳峰看她寫字,停了兩秒。
“再記一條。”
蘇清雪筆尖懸住。
“簽發人是劉成柱,不是張德才。但劉成柱是張德才手底下的科員,沒有獨立簽發核查令的許可權。糧管所科員級檔案必須經副主任以上審批才能加蓋科室章。這一條,單獨寫。”
蘇清雪筆尖落下去,一字一字地寫。寫到“副主任以上審批”的時候,她的呼吸平了下來,握筆的手不再抖。
“還有。通知裡寫的核查物件是'烈屬軍屬補貼糧',但我爹的烈屬認定和補貼糧審批是縣民政局辦的,不歸公社糧管所管轄。他一個公社糧管所的科員,越權核查縣級審批的軍屬補貼——這第二條,也記上。”
蘇清雪寫完,在條目旁邊打了兩個著重號。
陳寶國聽愣了,攥拳頭的手慢慢鬆開。
陳峰把信封拍了拍,推到蘇清雪面前。
“每一張紙都留著。將來用得上。”
希月從炕角挪過來,扯了扯陳峰的袖子。她沒問為什麼不能買糧食了,也沒哭。
她只是把兜裡那顆舔過一口又包回去的大白兔奶糖掏出來,悄悄塞進大姐的手心裡。
陳秀蘭攥著那顆糖,指節發白。
蘇清雪合上練習簿,鉛筆擱在本子上。
她盤了一遍家底。
米缸裡的棒子麵,加上灶房角落兩個麻袋裡的雜糧,撐死了十天。後院磨坊還存著二百多斤橡子粉,那是牲畜的命。
她抬頭,目光越過炕桌上攤著的信封,落在陳峰臉上。
“十天。”
她的聲音很輕,指甲掐進掌心裡。
“十天口糧,往後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