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你提我爹的名字配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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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噹——”

院門被從外面撞開,鐵栓子彈出門框,震得簷下掛的幹辣椒串晃了三晃。

陳峰手裡的斧頭正劈在一段松木上,刃口吃進木頭三寸深。

他沒抬頭,眼角餘光掃到一個披頭散髮的身影衝進院子,膝蓋直接砸在凍硬的地面上,“撲通”一聲悶響。

陳玉芬。

她兩隻手死死抱住陳峰的小腿,指甲摳進褲腿棉布裡,仰著一張哭花的臉,嘴裡連嚎帶喊:

“峰子啊——你姑父被人帶走了!家裡就剩我跟小軍,天塌了啊——你大姑求你了,你去縣裡說句話,把你姑父撈出來——”

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嗓子已經哭劈了,聲音又尖又破,像鈍刀子拉鐵皮。

院牆外頭已經探出七八顆腦袋,二嬸家隔壁的孫大嫂踮著腳往裡瞅。

陳峰沒吭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抱著自己腿的陳玉芬,又抬頭看了看卡在木頭裡的斧子。

伸手握住斧柄,穩穩地拔出來,換了個位置,“咔嚓”一聲,松木劈成兩半。

陳玉芬被斧頭落下的悶響嚇得縮了一下脖子,但手沒松,哭得更大聲了:

“你爹在地底下看著呢!他親姐姐的男人要去蹲大牢,你爹能安心嗎!你就忍心看你大姑守活寡——”

斧頭停了。

陳峰把斧子杵在劈柴墩上,鬆開手,低頭看著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陳玉芬。

院門口圍觀的人又多了幾個,劉嬸拎著空籃子站在牆根,二叔陳寶國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叼著旱菸袋蹲在臺階邊上,臉色鐵青。

陳峰開口了,聲音不大,乾乾淨淨的,像他劈柴一樣一下是一下。

“大姑,你提我爹。”

他蹲下身,跟陳玉芬平視。

“那我問你,七三年冬天,我爹肺病咳血,給你寫了第一封信,借三十塊錢看病。你收沒收到?”

陳玉芬的哭聲噎了一下。

“第二封信,我爹怕第一封寄丟了,又寫了一遍。一模一樣的內容,一模一樣的地址。你收沒收到?”

院子裡頭安靜下來,只有北風從牆頭翻過來,卷著地上的乾草屑打轉。

“第三封信。”陳峰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跟前的陳玉芬能聽清每一個字。

“第三封信上頭只有一句話——姐,你還在不在。”

陳玉芬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哭不出聲了。

“三封信,一封都沒回。”陳峰站起來,居高臨下。

“第二年開春,沒錢看病拖成了癆病。又熬了兩年,人沒了。棺材板是我二叔上後山砍的,釘子賒了一年半的賬。下葬那天你來了,隔著二十步哭了兩嗓子,掉頭就走。”

他伸手拔起劈柴墩上的斧子,放回牆根靠好。動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還有那二百塊。我爹復員安置費二百四十,你拿走二百蓋房,打了條子說一年還清。十年了,大姑,你那條子上的墨都乾透了,錢呢?”

院門口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陳玉芬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表情從悲切變成了慌亂,又從慌亂變成了惱怒。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手指頭戳向陳峰的鼻子:

“你——你這是翻舊賬!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姑父是公家人,你把公家人往死裡整,你不怕報應——”

“大姑。”陳峰後退半步,避開她的手指。“你提我爹的名字,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這句話像一把刀,釘在院子正當中。

陳玉芬嘴張了三次,一個字沒蹦出來。

她扭頭看向院門口的人群,想找個幫腔的。

沒有人說話,劉嬸轉過了臉,孫大嫂低頭假裝繫鞋帶。

二叔陳寶國把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悶聲冒出一句:

“大姐,寶國不想說難聽的。大山的棺材板子,你摸都沒摸一下。”

陳玉芬的身子晃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西屋門簾掀開了。

陳秀蘭走出來。

她今天穿著蘇清雪幫她改過腰身的灰藍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色比一個月前好了太多。

手裡拎著一個粗布口袋,不大,沉甸甸的。

她走到陳玉芬跟前,把口袋塞到她手裡。

“大姑,這是六個鹹雞蛋,兩條醃魚。”

陳玉芬愣住了。

陳秀蘭的聲音不高,但穩穩當當的,沒有發抖,沒有哽咽。

“侄女孝敬你的。往後路遠,你好自為之。”

她說完轉身回了西屋,門簾落下,裡頭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陳峰看著大姐的背影,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她不是在忍,不是在怕,是真的放下了。

從李二狗家被打得縮成一團的那個女人,到今天能站在欺負過她的親戚面前、平平靜靜遞出一袋雞蛋的人,這條路她走過來了。

陳玉芬抱著那袋子站在院子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後她低著頭,一聲沒吭,轉身往院門口走。走過門檻的時候腳絆了一下,沒人扶她。

人群讓開一條道,目送她上了騾車。

車走遠了,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二叔磕掉菸灰站起來,拍了拍陳峰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二嬸笑呵呵地領著一個年輕姑娘進了院門。姑娘二十出頭,圓臉盤子,手大腳大,走路帶風。

“峰子,這是我孃家侄女趙翠蓮,針線活從小練的,手腳麻利得很。”二嬸把人往前推了推,

“聽說你家作坊招人,讓她來試試?”

陳秀蘭從西屋探出頭,上下打量了一眼趙翠蓮,從縫紉機旁抽出一塊兔皮邊角料和一截棉線扔過去:“縫邊。我看看手速。”

趙翠蓮接住,也不廢話,蹲在門檻上穿針引線,粗針大腳地縫起來。

速度確實快,一條邊三分鐘走完,雖然針腳比陳秀蘭粗了一個檔次,但均勻整齊,做批次縫邊綽綽有餘。

陳秀蘭點了下頭。

蘇清雪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堂屋門口,手裡拿著賬本和鉛筆,在工時表最下面一行,端端正正添上了“趙翠蓮”三個字。

晚飯後,陳希月帶妞妞在炕上翻花繩,大黃趴在炕沿打呼嚕,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

陳峰往爐子裡添了兩塊煤,繞到炕桌邊,瞥見蘇清雪正在賬本空白頁上寫寫畫畫。

“林婉秋”、“陳秀蘭”、“趙翠蓮”三個名字被圈在一起,旁邊畫了個小三角,三角邊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娘子軍”。

陳峰伸手去翻,蘇清雪“啪”一下用手掌蓋住,耳根紅了一片。

“看什麼看。”

“什麼娘子軍?”

蘇清雪抿著嘴不說話,過了兩秒才悶聲開口:“我們也能撐起半邊天。不用你總一個人在前面擋著。”

陳峰盯著她漲紅的耳根,差點笑出聲。

他伸手把她鬢角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蹭過耳廓,蘇清雪整個人僵了一瞬,低頭假裝翻賬本,翻了兩頁才發現拿反了。

院門被拍了三下,王胖子的大嗓門穿透了半條巷子。

“峰子哥!出大事了!”

陳峰拉開門,王胖子雙手撐著膝蓋喘成狗,臉凍得通紅,說話上氣不接下氣:

“三棵樹糧管所……今天來了個新的副主任……姓錢……第一件事就是帶人清點倉庫,把張德才經手的賬目全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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