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新任主任上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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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裡最後一塊劈柴燒得噼啪作響。

陳峰把鍋底刮出來的棒子麵糊糊分進四個碗裡,荷包蛋照例滑進蘇清雪碗中。

陳希月抱著大黃蹲在門檻上,鼻尖凍得紅撲撲,眼睛盯著灶臺上冒熱氣的鍋。

“哥,米缸我早上摸過了,明天——”

“吃飯。”陳峰打斷她。

米缸的事他心裡有數。

張德才被紀委帶走,但糧管所的恢復供應檔案還沒下來,新副主任姓錢,昨天剛到任,態度不明。

家裡能撐的糧食還剩三天,橡子粉是豬仔的命根子,不能動。

得想法子催一催那邊。

蘇清雪剛把碗端起來,院門被拍響了。

三下。不急不緩,帶著官面上的節奏。

陳秀蘭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炕桌上,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乾淨。蘇清雪也放下碗站起來,下意識往陳峰身後挪了半步。

上回工商所來人也是這麼敲的門。

陳峰嚼完嘴裡最後一口餅,拿袖子擦了擦手,衝陳希月使了個眼神。

陳希月二話沒說抱起大黃溜進裡屋,門栓從裡頭插上。

院門推開,進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中等身材男人,藏藍中山裝洗得發白但釦子齊整,腳上一雙舊解放鞋沾了半截泥雪,不是張德才那種三接頭皮鞋的做派。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幹事,手裡沒拿查封文書,也沒掛紅布條。

陳峰掃了一眼——來人手上有繭,虎口厚實,食指中指發黃,一天至少兩包煙的主。

腰板挺得直,走路腳掌先落地再過渡到腳尖,當過兵或者在基層摸爬滾打過。

不像來找茬的。

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張德才上回動手之前,也是先遞煙套近乎。

“陳峰同志在家吧?”打頭的人站在院子裡沒往屋裡闖,語氣客客氣氣,“我是三棵樹糧管所新任副主任,姓錢,叫錢玉成。縣裡剛調過來的。”

陳峰靠在門框上,沒請人進屋,也沒伸手:“錢主任,什麼事?”

錢玉成也不著急,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過來。

陳峰沒接。

錢玉成也不尷尬,自己點上抽了一口,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院子——廊下掛著的三張硝好狐皮,牆角碼著半袋芒硝,西屋窗戶裡隱約透出縫紉機黑漆的光澤。

“聽說陳峰同志的皮貨作坊搞得不錯,給縣皮貨廠供貨,還帶著村裡嬸子們一起幹?”

陳峰心裡轉了一圈。

這人上來不提查封、不提糧食,先問生意規模——要麼是來考察的,要麼是換了個套路來下絆子。

“錢主任有話直說。”

錢玉成彈了彈菸灰,笑了一下:

“行,我就直說。張德才的爛攤子你也清楚,公社賬上虧了個窟窿,上頭讓我來補。我翻了一圈靠山屯的檔案,你這個作坊是唯一能給公社創收的專案。”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兩張紙擱在院子裡的石臺上。

“第一張,糧管所恢復供應令。你家的口糧和飼料糧,從今天起全部恢復,張德才之前籤的封鎖令作廢。”

陳秀蘭在門簾後聽到這話,攥住門框的手指節發白。

“第二張,”錢玉成指了指下面那頁,

“公社黨委研究決定,在靠山屯成立'軍屬互助生產小組',陳峰任組長。你的作坊掛在公社名下,享受集體副業的政策保護,稅收歸公社一成,剩下的你自己分配。”

陳峰拿起那兩張紙,逐字逐句從頭看到尾。

簽發日期、文號、公章、籤批欄——手續齊全。簽發人不是錢玉成,是公社正主任老李,蓋的是公社黨委的章。

這不是錢玉成一個人能拍板的事,是縣裡和公社商量好了才下來的。

陳峰想起李雲山那句“路子是對的,但步子也別邁太大”。

這就是上頭給他畫的道——不是野路子了,是官路。

掛靠公社,名正言順,往後誰再想拿“無照經營”來卡他,得先過公社這一關。

但一成稅收也不白交,等於把公社的利益綁上了他的車。錢玉成要政績,他要保護傘,各取所需。

合算。

“錢主任,進屋喝口水。”

錢玉成笑著跨過門檻。

炕桌上的棒子麵糊糊還冒著熱氣,陳峰沒遮沒掩。

錢玉成掃了一眼四個碗裡稀薄的糊糊和僅有的一個荷包蛋,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沒抽完的煙掐滅擱在窗臺上。

“陳峰同志,我跟你交個底。”錢玉成坐在炕沿上,雙手擱在膝頭,

“我不管你跟張德才什麼恩怨,我只看一件事——你的作坊能不能給公社交出成績。能交,我就是你最硬的後盾。交不出來,這張批文也保不了你。”

陳峰把兩張紙摺好遞給身後的蘇清雪,蘇清雪接過去貼身收進棉襖內兜。

“錢主任放心,皮貨廠的訂單我從沒斷過。”

錢玉成點了點頭,起身告辭,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西屋方向:“縫紉機的聲音好聽,比算盤珠子響。”

人走了。

陳秀蘭從門簾後出來,手裡還攥著剛才掉地上撿回來的筷子。

她走到炕桌前,伸手摸了摸蘇清雪懷裡那兩張紙的位置,指尖碰到紙張邊角的硬茬,嘴唇抖了兩下,眼淚無聲砸在炕桌上。

沒人說話。陳希月不知什麼時候從裡屋鑽出來,大黃跟在後頭,她扒著大姐的胳膊:“大姐別哭,哥說了,縫紉機誰也拿不走。”

陳秀蘭摸了摸陳希月的頭,吸了下鼻子,轉身進了西屋。縫紉機噠噠聲重新響起來。

蘇清雪在賬本上記下日期,劃掉“糧站封鎖”四個字,在旁邊寫上“軍屬互助生產小組”,頓了一下,又添了個括號——(組長:陳峰)。

傍晚,林婉秋從王胖子家趕過來,手裡攥著一沓煙盒紙畫的草圖。

西屋炕桌上攤開,煤油燈拉到最近。

“省城百貨大樓的採購科長月底就到,”林婉秋用炭筆指著圖紙上一件無袖收腰的大衣輪廓,

“咱們得拿出一件鎮場子的東西。兔皮手套狐皮圍脖都是小件,人家看一眼記不住。要打進省城櫃檯,得有一件'櫥窗貨'。”

陳秀蘭湊過來看——圖紙上畫的是一件西式翻領貂皮大衣,前片兩塊完整皮面拼接,領口翻出三指寬的貂毛邊,腰線收緊,下襬過臀。

“這種款式,”林婉秋的指甲點在領口位置,

“皮毛必須是整張的,不能拼碎料。而且得是深色極品紫貂,毛尖帶銀針光澤的那種,一丁點雜色都不行。”

陳秀蘭皺了皺眉:“手裡那兩張紫貂皮夠做袖子,但前片至少還差兩張同色同批次的。”

林婉秋點頭:“對,而且前片皮子不能有刀口槍眼,得乾乾淨淨整張剝下來。”

三個女人圍著圖紙算料子、量尺寸、排工序,蘇清雪在賬本上逐條記錄用料和工時。

陳峰靠在門框上聽了半天,目光越過她們的頭頂,落在窗外黑壓壓的山脊線上。

老龍口深處,紫貂出沒的那片老林子,他上次進去獵了兩隻,但品相還差一檔。要極品深色、整張無損、銀針光澤——得往更深處走。

他轉身出了西屋,拐進後院。

七隻花背豬仔拱著食槽哼哼,飛龍鳥窩裡第四隻雛鳥已經破殼,毛茸茸的腦袋從乾草裡探出來。

陳峰蹲下來掏出擦槍布,把撅把子從槍托到槍管擦了一遍。

身後腳步聲響,蘇清雪披著舊軍大衣走出來。

她手裡拎著一件剛縫好的馬甲,灰藍色棉布面,翻過來內里加了一層薄棉,針腳歪歪扭扭但縫得密實。

她走到陳峰背後,把馬甲披在他肩上,手指在他後領口磨蹭了一下。

“山裡冷,早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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