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揭開林業站的黑幕(1 / 1)
北風捲著雪粒子砸在陳家大院的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堂屋的煤油燈捻子被陳峰挑高了一截,火苗跳動,把屋裡的影子拉得老長。
“咚、咚、咚。”
院門被敲響,聲音不大,但在風雪夜裡顯得格外沉悶。
陳峰放下手裡的擦槍布。這麼晚了,誰會來?
他給蘇清雪遞了個眼神,自己起身去開門。
大黃在後院低吼了一聲,似乎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
門一拉開,寒風倒灌進來。
門外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身上披著件破舊的羊皮襖,頭上戴著狗皮帽子,手裡拄著一根粗糙的榆木柺杖。
是靠山屯最老資格的獵人,鄭老頭。
“鄭大爺?”陳峰側開身子,“進屋說。”
鄭老頭沒客套,一瘸一拐地跨進門檻。
他回身死死把門關嚴實,把風雪擋在外面。
屋裡暖和,鄭老頭卻沒脫帽子。
他走到炕桌邊,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蘇清雪,又看向陳峰。
蘇清雪站起身準備去倒熱水。
“別忙活了。”鄭老頭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
他把柺杖靠在牆根,雙手摸向自己那條瘸了十二年的右腿。
手指有些發抖,一點點把打著補丁的棉褲管往上擼。
褲管捲過膝蓋,露出乾癟的小腿肚。
陳峰目光一凝。
那不是摔傷的疤。
小腿肚上,一道深嵌入肉、已經發白的弧形勒痕赫然在目。
皮肉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勒斷後又長合在一起,呈現出一種扭曲的死白色。
這形狀,這深度。跟今天白天村北坡那頭黃牛腿上的傷口如出一轍。只是這道疤在人腿上,看得人頭皮發麻。
“十二年前,”鄭老頭盯著自己的腿,開口了,“賴子三炮的套子。”
陳峰拉過一條板凳讓鄭老頭坐下。
得摸清這孫子的底細。陳峰心裡盤算著。白天看到那個帶“賴”字的鋼絲套,他就知道這幫人不是善茬,現在看來,比預想的還要毒。
“賴子三炮,大名賴福全。”鄭老頭把褲管放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他是松花江上游青石溝的人。那地方窮山惡水,出亡命徒。”
“他專下絕戶套。”鄭老頭咬著牙,“老林子裡的規矩,套子留一線,不套帶崽的,不套幼崽。他不管。多股鋼絲絞出來的死扣,只要踩進去,越掙扎勒得越緊,連骨頭都能絞斷。他不給人留活路,也不給山裡的活物留活路。”
蘇清雪拿過平時記賬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頁,拿起鉛筆。
“十二年前的冬天,我進老龍口外圍下夾子。”鄭老頭眼神發直,像是在看十二年前的那場雪,“雪太大,沒看清道,一腳踩進了他的連環套裡。”
“那鋼絲不是工廠出來的普通貨,是他們自己拿粗鋼絲絞的,卡扣焊死了,根本掰不開。”鄭老頭喘了口粗氣,“我在雪地裡凍了半宿,血把周圍的雪都染紅了。”
陳峰手指敲著桌面。這手法,夠狠。不是圖財,是圈地盤。
“後來呢?”陳峰問。
“後來,賴子三炮的人巡山,看見我了。”鄭老頭冷笑一聲,比哭還難看,“他們沒救我。帶頭的那個人,拿著趕大車的皮鞭,照著我臉上、身上抽。一邊抽一邊告訴我,那片林子以後姓賴,讓我管好自己的嘴。”
“他們把我腿上的套子解開,把我扔在雪地裡自生自滅。要不是楊瘸子路過把我揹回來,我早就喂狼了。”
蘇清雪筆尖一頓,抬頭看了鄭老頭一眼,又低頭繼續記。
陳峰問:“沒去公社報案?”
“去了。”鄭老頭搖頭,“腿剛好一點,我就去公社保衛科報了案。結果呢?石沉大海。連個問話的人都沒有。”
這就不對了。陳峰心裡琢磨。重傷害,加上私造捕獵工具,就算在六十年代,公社也不可能壓著不查。除非壓根沒報上去。
“鄭大爺,這十二年,你就這麼忍了?”陳峰盯著鄭老頭的眼睛。這老頭年輕時候也是個硬脾氣,能生生嚥下這口氣,不正常。
鄭老頭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壓低了聲音。
“他上頭有人。”
陳峰眉頭挑了一下。果然。
“我不知道具體是誰。”鄭老頭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棉褲,“但我看見過。”
“看見什麼?”
“馬隊。”鄭老頭嚥了口唾沫,“前些年,我腿腳還能勉強走動的時候,半夜去縣城方向的土路邊下過套。我撞見過不止一次。”
“賴子三炮的人,趕著馬隊,馱著滿滿當當的麻袋。裡頭全是從老龍口打出來的皮貨、鹿茸、熊膽。”鄭老頭聲音越來越低,像怕驚動什麼,“他們半夜走,專挑沒人的小道。”
陳峰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地圖。靠山屯到縣城,走大路會經過兩個檢查站,走小路雖然繞,但能避開人眼。
“馬隊走到十里坡那個岔路口,就不走了。”鄭老頭繼續說,“每次都在那裡接頭。”
“跟誰接頭?”陳峰追問。
“一輛綠皮吉普車。”鄭老頭極其肯定,“縣林業站的車。車門上噴著白字,我認得。”
蘇清雪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過:半夜、十里坡岔路口、馬隊、皮貨鹿茸、林業站綠皮吉普。
陳峰腦子轉得飛快。林業站。管著全縣的林區資源調配、野生動物保護和打獵指標。賴福全在山裡圈地盤下絕戶套,打出來的極品山貨不走明面,半夜用馬隊運出去,直接交給林業站的車。
這就全對上了。
賴福全負責在山裡搜刮資源,充當黑手套;林業站的人負責打掩護、銷贓,把這些見不得光的山貨變成大把的鈔票。
難怪鄭老頭去公社報案石沉大海。公社保衛科怎麼敢查林業站的人?
難怪賴子三炮敢把帶鋼印的套子下到靠山屯的村口。他們根本不怕查,因為查他們的人,就是他們的保護傘。
“他們從來沒被檢查過。”鄭老頭補充了一句,“那輛吉普車拉滿貨,大搖大擺地往縣城開,哪個檢查站敢攔林業站的車?”
陳峰冷笑。燈下黑。這招玩得溜。
蘇清雪把記好的小本子推到陳峰面前。字跡娟秀,條理清晰。時間、地點、人物特徵、車輛資訊,全列在上面。
陳峰掃了一眼,心裡有底了。敵暗我明的局面破了。只要知道對方的線牽在哪,就能順藤摸瓜。
鄭老頭話說完了。他好像卸下了一塊壓了十二年的大石頭,整個人更佝僂了。
他扶著牆根站起來,拿起柺杖。
“大爺,這事我知道了。”陳峰起身送他。
鄭老頭走到門口,停下腳步。他回頭看著並肩站在一起的陳峰和蘇清雪。
“這屯子,以前沒人敢惹他。以後估計也沒人敢。”鄭老頭嘆了口氣,乾癟的嘴唇動了動,“也就你,敢跟他碰一碰了。”
“今天白天看你徒手掰開那個套子,我就知道,我這腿的事,只能跟你說。”鄭老頭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張臉,“陳峰,你自己當心。他們手裡有響器,還有靠山。”
“放心吧大爺。”陳峰拉開門,“天黑路滑,慢點走。”
北風捲著雪花撲在陳峰臉上。他看著鄭老頭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關上了門。
插上門栓的瞬間,堂屋裡安靜下來。
蘇清雪坐在炕桌邊,看著本子上的記錄。她咬著下唇,眉頭微微皺著。
“林業站的人。”蘇清雪抬起頭,眼睛裡透著擔憂,“我們惹得起嗎?”
這可不是公社的劉海波或者糧管所的張德才。林業站是縣裡的實權部門,手裡攥著槍桿子和執法權。賴福全只是個幹髒活的,真正難對付的是吉普車裡的人。
陳峰走回炕邊。他沒急著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擦槍布,抓起那把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撅把子”獵槍。
咔噠。
他熟練地卸下槍栓,用布一點點擦拭著冰冷的槍管。
對方已經把絕戶套下到了靠山屯的家門口。大黃的腿,胡寡婦的牛,這就是警告。
退?往哪退。老龍口是他陳峰的聚寶盆,是全家吃飯的碗。誰敢砸他的碗,他就得要誰的命。
林業站又怎麼樣?縣委大院的李雲山他都搭上了線,紀委老周那邊也掛了號。只要拿到鐵證,林業站的保護傘照樣能給他掀了。
陳峰把槍栓推回去,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他抬起頭,看著蘇清雪。
“惹不惹得起,都得碰。”陳峰把槍拍在桌上,“他已經把刀架到咱們脖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