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亡父戰友敲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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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被砸得山響。

不是村裡人的敲法。

陳峰放下手裡的獵刀,抹了把骨粉,朝門口走。大黃率先竄出去,鼻子貼著門縫嗅了兩下,沒齜牙,尾巴也沒搖。

陳峰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個青年,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寬得像半扇門板,穿一件破了棉花的舊工裝,領口油漬發硬,腳上的黃膠鞋左腳開了口子,露出裡頭墊著的報紙。

臉凍得發紫,嘴唇乾裂,眉骨上有一道結了痂的口子,像是被人揍的。

但站得直。

腰桿子挺得像根鐵棍,哪怕餓得顴骨突出,那股勁兒也沒塌。

當過兵的。

陳峰一眼就看出來了。站姿、重心、兩腳間距,跟表哥周志剛一個路子。

“你找誰?”

青年從工裝內兜掏出一封信,信封發黃,邊角磨毛了,摺痕深得快要斷開。

“我叫馮大壯。我爹叫馮鐵柱。”

他把信遞過來,手指粗大,指節上全是煤黑色洗不掉的紋路。

“我爹說,要是有一天活不下去了,就拿這封信去找靠山屯的陳大山。”

陳峰接過信。

信封上沒寫字,翻開,裡頭一張紙,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沒上過幾天學的人寫的。

“大山兄弟,我是鐵柱。咱倆在朝鮮背對背打過那一仗,你替我擋過一梭子。我這輩子沒本事報你,要是我兒子以後有難處,你拉他一把。馮鐵柱。”

落款日期是一九六三年。

七年前的信。

陳峰把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別的字。他抬頭打量馮大壯。

“馮鐵柱,六連三班?”

馮大壯眼睛一亮:“對!我爹就是六連三班的!”

陳峰轉身進屋,從炕櫃暗格裡摸出那個印著“光榮退伍”的鏽鐵皮盒。翻到最底下,找出一張黑白合影。照片上五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蹲在坑道前,最左邊那個敞著懷、咧嘴笑的壯漢,跟門口這小子的眉眼有七分像。

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名字。第一個就是馮鐵柱。

陳峰把照片遞給馮大壯。

馮大壯一看見照片,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眼眶紅了,但沒掉淚。他用拇指摩挲照片上父親的臉,嘴唇抖了兩下。

“我爹五年前沒了。矽肺。”

陳峰沒接話,把鐵皮盒蓋好放回去。

信物對得上,合影對得上。馮鐵柱的事,前世他在父親遺物裡見過不止一次。

“我爹也不在了。”陳峰說。

馮大壯愣住。

“六九年走的。”陳峰語氣平淡,“你找他找不著了,但這個家還在。進來吧。”

馮大壯跨過門檻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了。

平板玻璃窗透著亮光,火牆燒得屋裡暖烘烘的,牆上掛著整張狼皮,窗臺下一臺嶄新的飛人牌縫紉機噠噠作響,西屋門簾後頭飄出硝皮子的味道。陳秀蘭正踩著縫紉機趕工,旁邊木架上掛著十幾副兔皮手套、好幾條狐皮圍脖。

廊下還晾著兩張紫貂皮。

馮大壯腳步頓住,左右看了看,又低頭看看自己腳上開了口子的黃膠鞋,臉上寫滿了不知道該邁哪隻腳。

他本以為要投奔的是個比自己還窮的獵戶。

陳峰搬了條板凳扔在火爐旁:“坐。”

馮大壯坐下,屁股只沾了凳子邊。

蘇清雪端了碗棒子麵糊糊出來,臥著一個荷包蛋,擱在他面前。馮大壯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蘇清雪,張了張嘴沒敢接。

“吃。”陳峰說。

馮大壯端起碗,三口灌完糊糊,荷包蛋嚼了兩下就嚥了。吃完把碗放回桌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餓了不止一天了。

陳峰沒問他怎麼到的靠山屯,沒問他眉骨上的傷,也沒問他為什麼走投無路。

他只問了一句:“你能幹什麼?”

馮大壯抹了把嘴,直起腰。

“扛過槍,下過礦,打架沒輸過。”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陳峰盯著他看了三秒。

手上有煤工的老繭,虎口有持槍的厚皮,肩膀右側比左側略低——長期扛重物壓的。

眉骨那道口子是拳頭造成的,不是利器,對方出拳位置偏高,說明馮大壯跟人打架時沒低頭。

能用。

“你從哪個礦出來的?”

“松花江上游,柳河煤礦。”馮大壯攥了攥拳頭,“井下工頭吃拿卡要,剋扣安全木料,我跟他幹了一架,把他鼻樑骨打折了。礦上把我開除,連最後兩個月工錢都沒結。”

陳峰點了點頭,沒評價對錯。

“柳河煤礦……離十里坡不遠吧?”

馮大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知道十里坡?”

“說說你在那邊都看見過什麼。”

馮大壯沉默了幾秒,壓低聲音。

“我在礦上值夜班的時候,有兩回,半夜兩三點,聽見十里坡岔路口那邊有馬隊過。”

“七八匹馬,馱著麻袋,隊伍前頭打手電的那個人我認識——賴福全,外號賴子三炮,松花江上游一帶的亡命徒,手底下養著十來號人。”

陳峰眼皮都沒抬:“馬隊往哪走?”

“往公路方向。我有一回好奇,遠遠跟了一截。”馮大壯的聲音更低了,

“馬隊在公路邊停了,等著一輛綠皮吉普。吉普車門上噴著白字——縣林業站。”

陳峰手裡的獵刀停了。

“接貨的人你看清了?”

“看清了。個頭不高,戴眼鏡,穿四口袋中山裝,礦上的人叫他許站長。我後來打聽過,是縣林業站的副站長,叫許國柱。”

許國柱。

這個名字終於從暗處浮了上來。

鄭老頭說的是“林業站綠皮吉普”,沒點出人名。馮大壯親眼見過接頭場面,能指認到人。

這就是人證。

陳峰把獵刀插回刀鞘,站起來。

“你留下。住處我安排,跟我舅住一個院子,村東頭土坯房,炕灶齊全。活兒兩樣——跟我進山打獵,平時看家護院。管吃管住,月錢跟我舅一樣,十二塊。”

馮大壯霍地站起來,板凳差點帶翻。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了好幾下。一個被煤礦開除、身上連回家路費都沒有的人,進門一碗糊糊,坐下說了幾句話,工作和住處就全有了。

他單膝往下沉了半寸,被陳峰一把薅住胳膊拽了回來。

“一家人,別來這套。”

馮大壯紅著眼眶,拍了一下自己胸膛,聲音悶得像擂鼓。

“峰子哥,你給我一口飯,我給你一條命。”

陳峰拍了拍他肩膀,沒說話。

蘇清雪在門簾後頭聽完全程,在賬本空白處寫下“馮大壯,月薪12元”,又翻到前一頁,在“許國柱”三個字底下畫了一道橫槓。

陳峰走到院裡,看了一眼掛在廊下的撅把子。

賴子三炮是爪子,許國柱是腦袋。

砍爪子沒用,得把腦袋擰下來。有了馮大壯這個人證,加上鄭老頭的舊傷和鋼絲套上的賴字鐵件,證據鏈差不多能合攏了。

剩下的事,得找李雲山和紀委老周碰一碰。

他正盤算著下一步,大黃突然豎起耳朵,朝村口方向低吼。

緊接著,風裡裹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

三匹,至少三匹。蹄鐵敲在凍硬的土路上,節奏囂張,像是故意讓全村都聽見。

陳峰扭頭看向村口方向,眼睛眯了起來。

馮大壯從屋裡跨出來,站到陳峰身後半步,兩隻拳頭已經攥緊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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