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林業站副站長上門(1 / 1)
錢玉成的腳踏車還沒停穩,人就從車座上跳下來,棉帽歪了也顧不上扶。
“陳峰!”
他一把推開虛掩的院門,嗓子壓得極低,氣卻喘得極重:“縣林業站……許副站長,帶著人,奔你來了。”
陳峰蹲在灶臺前往爐膛添柴,手上動作沒停。
“查什麼?”
“查槍證,查野生動物來源。”錢玉成抹了把額頭的汗,
“我在公社接電話時聽到的,對方打給老李主任,口氣硬得很,說你涉嫌個人商業性獵捕超標,要求公社配合執法。老李擋了一句,那邊直接拿省廳的檔案壓。”
陳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錢玉成跨前一步,聲音更低:“我跟林業站不在一個系統,幫不上忙,但這話我必須來說——許國柱這人不好惹,手裡有章子有編制,不是賴子三炮那種野路子。”
“知道了。”
陳峰轉身進堂屋,蘇清雪正給希月梳辮子,見他臉色不對,眼神跟了過來。
陳峰從鍋裡撈出煮雞蛋,三下兩下剝了殼,塞進蘇清雪手裡:“吃。”
蘇清雪沒接住話頭,卻也沒追問,低頭咬了一口蛋白。
陳峰走到八仙桌前,把“撅把子”獵槍從牆上摘下來,擦了一遍槍身,端端正正橫在桌面上。槍證、軍屬互助生產小組批文、皮貨廠特供合同——三樣東西從炕櫃暗格裡取出來,一字排開擺在槍旁邊。
他得把陣勢擺好。
許國柱走的是行政路子,拿省廳檔案壓公社,拿槍證和野生動物來源做切入口,看著合法合規,實際上就是給賴子三炮擦屁股——投毒沒弄死豬,毀藥材地沒嚇退人,換一把軟刀子接著捅。
但軟刀子也是刀子。林業站有執法權,槍證雖然武裝部發,可獵物來源歸林業站管。
真要扣個“超標獵捕”的帽子,獵槍收走,作坊的皮貨供應鏈就斷了。
所以不能讓他扣帽子。
院門外傳來發動機的悶響,一輛綠皮吉普碾著積雪停在牆根。
車門開啟,一隻擦得鋥亮的三接頭皮鞋踩進雪地。
許國柱下了車。
四十出頭,個頭不高,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四口袋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跟在他後面的是兩個穿制服的林業站幹事,腰間別著對講機,手裡夾著資料夾。
村民們遠遠縮在各家院牆後面探頭。
許國柱掃了一眼院門口站著的馮大壯,沒搭理,徑直邁步進院。
“陳峰同志在嗎?”
聲音不大,調子卻拿得足。
陳峰靠在堂屋門框上,沒讓路也沒迎。
“在。”
許國柱推了推眼鏡,目光從陳峰身上移到堂屋桌上那杆“撅把子”上,嘴角勾了一下。
“我是縣林業站副站長許國柱。接到舉報,有人在老龍口保護林區進行個人商業性獵捕,數量嚴重超出年度備案上限。按照省林業廳相關規定,我們有權對涉嫌違規的獵捕工具進行暫扣,同時對非法來源的野生動物製品進行查封。”
他說“暫扣”兩個字的時候,目光落在槍上,停了兩秒。
後面一個幹事已經掏出扣押清單,筆帽都拔了。
陳峰沒動。
他拿起桌上第一張紙,翻過來亮在許國柱面前。
“槍證,靠山屯公社武裝部核發,年審章上個月剛蓋的。林業站管不了武裝部的證,許站長應該比我清楚。”
許國柱臉色沒變:“槍證歸武裝部,但獵物來源歸我管。你去年——”
陳峰沒讓他說完,第二張紙拍上去。
“軍屬互助生產小組批文,公社黨委蓋章,組長陳峰。批文第三條寫得明白:生產小組獵獲的野生動物製品用於完成紅星皮貨廠軍需特供訂單,受縣委介紹信保護,不受林業站年度備案上限約束。”
他拿起第三張紙。
皮貨廠代加工合同。紅星皮貨廠公章,劉衛國簽名,“軍需特供”“成品免檢”“溢價百分之三十”——白紙黑字,紅章扎眼。
三張紙攤在桌上,和那杆槍並排。
許國柱盯著合同上“軍需特供”四個字,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想到一個獵戶手裡攥著這些東西。
後面那個幹事看了看許國柱的臉色,筆帽又悄悄蓋回去了。
許國柱沉默了幾秒,把資料夾合上。
“合同歸合同,後院的養殖……”
“養殖批文也在。”陳峰從桌上抽出那張蓋著公社黨委章的軍屬互助養殖試點批文,
“錢副主任親手送來的,許站長要是覺得公社黨委的章不夠硬,可以去縣裡問問。”
許國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轉身要走,經過西屋門口時腳步頓了頓,朝裡面掃了一眼——縫紉機在響,陳秀蘭正低頭縫合一條狐皮圍脖。
就這一眼的工夫,陳秀蘭的手停了。
她盯著許國柱的右手。
那副手套。
深褐近黑的底色,腹面翻出一層銀白絨毛,毛尖帶冷光。
陳秀蘭的眼睛眯起來。
她把針別在布邊,站起身走到門簾後面,壓著嗓子對剛跟過來的陳峰說了一句話:
“他那副手套,用的是鐵背銀腹紫貂。”
陳峰的腳步停住。
鐵背銀腹。
整個長白山產這種貂的地方只有老龍口深處臥虎峰冰瀑底下那一窩。
他上個月剛去過,猞猁守著的石洞,連賴子三炮都未必摸得到。
而許國柱手上戴著一副。
陳秀蘭接著說:
“走線不對。咱們廠子裡的師傅縫皮子走順針,京城百貨大樓也是順針。他那副手套走的是蛇皮縫法——針腳一正一反交叉穿,只有老林子裡頭的土法才這麼縫。”
她頓了頓。
“賴子三炮手底下那幫人,就用這種縫法。”
陳峰看了一眼已經坐進吉普車的許國柱的手背。
鐵背銀腹紫貂皮手套。蛇皮縫法。賴子三炮的手藝。
這副手套就是行賄的鐵證,戴在許國柱手上招搖過市。
吉普車發動,許國柱搖下車窗,扔出一句話:
“陳峰同志,合規不代表合理。林業站的備案審查是常態化工作,今天走程式,下次未必。”
車輪碾過積雪,綠皮吉普消失在村口。
陳峰沒接那句話,轉身進院。
馮大壯和王胖子已經站在廊下等著。
“胖子,騎車去縣城,盯死那輛吉普。它停哪、見誰、待多久,記清楚。”
王胖子一拍胸脯:“得嘞!”抄起靠牆的二八大槓就往外跑。
“大壯。”
馮大壯挺直腰桿。
“今晚去青石溝,找個高處蹲著。賴子三炮的馬隊要是動了,數清楚幾匹馬、幾個人、往哪個方向走。”
馮大壯點頭,沒廢話,轉身回屋取厚棉襖。
蘇清雪站在堂屋門口,手裡還攥著吃了一半的雞蛋。
陳峰走過去,捏了捏她冰涼的指尖。
“沒事。他手上那副手套,比他帶來的資料夾值錢多了。”
蘇清雪聽懂了,轉身去拿記賬本。
入夜。
風颳了整整一天,到後半夜反而停了,天地間安靜得能聽見雪從樹枝上滑落的聲音。
院門被猛地拍響。
馮大壯推門進來,棉襖前襟掛滿霜花,嘴唇凍得發紫,兩條腿在打顫——他在青石溝的雪窩子裡趴了六個小時。
陳峰從炕上翻身坐起。
馮大壯喘了兩口粗氣,聲音沙啞:
“峰哥,賴子三炮今晚沒去十里坡交貨。他的馬隊……奔著咱們靠山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