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月下收網,許賴同歸(1 / 1)
陳峰把油紙包裹好的證據攤在炕桌上,一件件清點。
十里坡手繪地形圖,標註了岔路口、松林埋伏點、馬隊必經路線。
交易時間視窗——農曆十五前後三天,子時至丑時。
許國柱的體貌特徵、綠皮吉普車牌號。
賴字鐵件拓片。
四份材料,缺一份都不行,多一份也沒有。
“過來。”
蘇清雪放下賬本走到炕桌前,陳峰把一支削好的鉛筆遞給她。
“用左手寫。”
蘇清雪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偽裝筆跡。
她沒問為什麼不直接署名,也沒問為什麼不讓陳峰自己寫。
匿名舉報,查不到源頭,保護的是全家人。
她接過鉛筆換到左手,握筆姿勢彆扭,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跟她平時工整的趙體判若兩人。
陳峰念一句,她寫一句。
舉報信不長,三百來字,但每個字都是釘子。
寫到最後一行,蘇清雪的手抖了一下,鉛筆尖戳破紙面。陳峰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是熱的。
“寫完了。”
蘇清雪擱下筆,五根手指攥成拳頭又鬆開,反覆了三次。
“寄兩份。”陳峰把信紙摺好塞進兩個沒有落款的牛皮信封,“一份紀委老周,一份縣公安局。兩條線同時走,誰也捂不住。”
蘇清雪把信封貼身收進棉襖內兜,拿圍巾裹嚴實。
“明天一早去郵局,分開寄,間隔半小時,別走同一個視窗。”
她點頭,沒多說話,轉身進了裡屋。
陳峰盯著她的背影,心裡盤算著另一條線。
匿名信是明牌,能讓紀委和公安動起來。但縣林業站根子深,光靠下面推,速度不夠快,萬一許國柱提前收到風聲跑了,前功盡棄。
得有人從上面壓。
楚老頭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但他借傳達室打電話時撥的那個號碼——么洞三,陳峰記住了。軍線。能用軍線的人,級別不會低於師級。
這老頭不是來走親戚的。
陳峰沒有楚老頭的聯絡方式,但不需要。楚老頭離開前那句“有些老鼠,是時候該清理了”,不是客套話。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訊息遞出去。
第二天蘇清雪出門寄信,陳峰騎車去了趟縣委大院,找李雲山的秘書小趙喝了杯茶。茶沒喝完,該說的話說完了。
小趙是楚老頭來那天接過電話的人。
訊息會往上走。
陳峰不知道楚老頭具體會怎麼做,但他知道那個級別的人發話,省裡不可能不動。
剩下的就是等。
等到農曆十五。
——
十四那天晚上,王胖子從縣城趕回來,凍得鼻涕糊了半張臉。
“盯住了。”他搓著手蹲在灶臺邊烤火,“許國柱下午四點從林業站出來,開綠皮吉普往東走,沒回家,直接拐進了十里坡方向。”
陳峰往他碗裡倒了半碗熱粥。
“公安那邊呢?”
“縣公安局門口停了三輛吉普,牌子我沒敢湊近看,但有一輛掛的是省字頭。”
省裡的人到了。
楚老頭的手,比他想的還快。
陳峰站起來,把掛在牆上的軍用望遠鏡取下來擦了擦鏡片,塞進懷裡。
“胖子,今晚你哪也別去,守在院子裡,看好家。”
王胖子嘴裡含著粥,含混不清地問:“你要去哪?”
“看熱鬧。”
——
農曆十五,子時剛過。
十里坡岔路口,月亮被雲層遮得死死的,雪地上只有微弱的反光。松林黑壓壓一片,風穿過樹梢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陳峰趴在東側山坡的雪窩子裡,望遠鏡架在一塊凍硬的土包上。
大黃臥在身邊,一聲不吭,耳朵豎著。
他先看到的是松林裡的人影。
至少二十個,分散在岔路口兩側的樹線後面。有穿軍綠棉襖的民兵,也有穿黑色棉大衣的公安幹警。步槍槍管在雪光裡偶爾閃一下,又被壓低。
紀委老周站在最前面一棵粗松樹後頭,旁邊是一個陳峰沒見過的中年男人,四口袋呢子大衣,腰板挺得像根鐵棍——省裡來的。
陳峰調轉鏡頭,對準岔路口西側土路。
空的。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上海表。子時一刻。
等。
寅時差一刻,土路盡頭亮起一束手電光。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先是悶響,踩在凍硬的土路上,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七匹馬。
領頭的人騎在一匹黑馬上,手電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顴骨高,眼窩深,下巴那道蜈蚣似的刀疤在光線裡格外扎眼。
賴子三炮。
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至少十二個。馬大牙縮在隊尾,左耳缺了半截的輪廓一晃而過。
陳峰移動鏡頭。
岔路口東側,一輛熄了燈的綠皮吉普停在路肩上,車門上噴著“縣林業站”三個白字。
駕駛座的門開了。
一隻擦得鋥亮的三接頭皮鞋踩進雪裡。
許國柱。
個頭不高,戴眼鏡,四口袋中山裝。他站在車頭前搓了搓手——那雙手上套著的,正是鐵背銀腹紫貂皮手套。
蛇皮縫法的走線在手電光裡清清楚楚。
賴子三炮翻身下馬,兩個人在岔路口碰面。馬大牙開始卸麻袋,一袋袋往吉普車後鬥裡搬。
第一袋解開口子,賴子三炮拎出一根鹿茸角晃了晃,許國柱湊近看了看,點頭。
第二袋,熊掌。
第三袋,紫貂皮,至少五張。
陳峰放下望遠鏡。
夠了。
松林里老周的手臂猛地落下。
哨聲炸響。
手電、馬燈、火把同時亮起,二十多個人從樹線後湧出來,堵死了岔路口所有方向。
“不許動!舉起手!”
賴子三炮反應極快,一把抽出腰間開山刀往馬背上翻,但兩個民兵已經撲上來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刀砸在雪地上彈了兩下。
馬大牙直接跪了,雙手抱頭趴在地上。
許國柱轉身要往吉普車裡鑽,被老週一把揪住後領拽了出來。
他的眼鏡摔進雪裡,人被按在車頭引擎蓋上。
老周掰開他的手,把那副紫貂皮手套從手指上一根根扒下來,翻過來看走線,跟懷裡的舉報信比對了一眼。
“許國柱,這手套哪來的?”
許國柱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蹦出來。
雪地上堆著十二個麻袋,鹿茸、熊掌、紫貂皮攤了一地。
陳峰收起望遠鏡,拍了拍大黃的腦袋,從雪窩子裡起身,彎著腰沿山坡背面無聲撤離。
沒人看見他來過。
——
推開院門的時候,堂屋燈還亮著。
蘇清雪裹著軍大衣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一雙沒織完的毛線鞋墊,針腳亂七八糟。
她聽見門響,整個人彈起來,鞋墊和毛線團掉了一地。
三步衝到門口,兩隻手死死攥住陳峰的衣襟,指節發白。
“他們……都抓住了嗎?”
陳峰伸手把她額前被爐火烤得翹起來的碎髮撥到耳後,嘴唇貼上她的發頂。
“嗯,都抓住了。”
蘇清雪的肩膀一鬆,額頭抵進他胸口,繃了一整夜的勁兒洩了個乾淨。
陳峰摟著她往屋裡走,大黃擠進門縫鑽到炕底下趴好。
爐子裡的煤燒得正旺,希月不知什麼時候從裡屋跑出來,趴在門框後面偷看,手裡攥著那顆舔了無數口又包回去的大白兔奶糖。
陳峰的目光越過蘇清雪的頭頂,落在窗戶上映出的兩個人影上。
這靠山屯的天,該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