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蘇清雪拒絕返城(1 / 1)
陳秀蘭端著半舊的搪瓷盆,一腳踹開後院的木柵欄門。
盆裡裝的是剛拌好的橡子粉、碎紅薯藤和魚骨粉。
這是陳峰給配的飼料方子。
她習慣性地往最裡頭那排兔籠走。
手剛搭上籠門插銷,裡頭傳來一陣細微的“唧唧”聲。
陳秀蘭動作一頓。
她猛地拉開籠門。
乾草和舊棉絮堆成的窩裡,兩隻母兔正警惕地縮在角落。
母兔肚子底下,拱著一堆粉嘟嘟、肉乎乎的肉糰子。
沒長毛,眼睛閉著,擠在一起瞎拱。
下崽了!
陳秀蘭把料盆往地上一擱,搓了搓手,湊近了數。
“一、二、三……七隻!”
再看旁邊那個窩。
“八隻!整整十五隻!”
陳秀蘭眼眶一下子熱了。
她從兜裡摸出一小截黑乎乎的炭筆。
這是蘇清雪教她認字用的。
她走到掛在牆上的木板前,捏著筆,一筆一劃地寫下“十五”兩個字。
字寫得歪歪扭扭,像狗爬。
但她看著那兩個字,心裡踏實得要命。
半年前,她在李二狗家捱打,縮在牆角等死。
那時候她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現在,她管著全村最賺錢的作坊,手底下管著十來個幹活的嬸子。
後院這些活物也是她一手照料。
陳峰給了她第二條命。
她得把這幾窩兔子伺候好,不能掉膘。
這都是錢,是陳家的底氣。
等這批小兔長成,家裡就再也不缺肉吃了。
皮貨作坊的原料也能自己供上一部分。
前院灶房。
蘇清雪站在土灶前,手裡攥著鍋鏟,盯著鍋底。
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棒子麵糊糊在翻滾。
她左手拿碗,右手拿鏟,動作僵硬。
前幾次不是糊底就是溢鍋。
這次她死死盯著火候。
希月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門檻上,雙手托腮,眼睛睜得溜圓。
“嫂子,糊味出來啦!”希月喊了一嗓子。
蘇清雪手一抖,趕緊拿鏟子刮鍋底。
鏟子碰在鐵鍋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刮出一層薄薄的黑焦皮。
比昨天強。
昨天那是半鍋黑炭。
她長出一口氣,開始臥荷包蛋。
磕雞蛋的動作還是不利索,蛋殼碎了一點掉進鍋裡。
她趕緊拿筷子去夾。
蛋黃破了,在糊糊裡散開。
陳峰掀開門簾走進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他靠在門框上,沒出聲。
看著蘇清雪手忙腳亂的樣子,他覺得挺有意思。
以前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冷知青,現在滿身煙火氣。
蘇清雪把糊糊盛進四個粗瓷碗裡。
端上堂屋的炕桌。
希月爬上炕,拿筷子在自己碗裡攪了攪。
“七十分!”希月大聲宣佈。
妞妞也跟著舉起小手:“七十分!”
蘇清雪解下圍裙,耳根開始發燙。
陳峰拉開長條凳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沒吐。
嚥下去了。
“進步明顯。”陳峰放下碗,給出四個字。
蘇清雪嘴角往上翹,又硬生生壓下去。
“破了個蛋黃而已,營養都在裡面。”她嘴硬。
陳峰夾起自己碗裡那個最完整的荷包蛋,放進蘇清雪碗裡。
“吃你的營養。”
蘇清雪看著碗裡的蛋,指尖摳著筷子。
“你幹嘛給我,你自己吃。”
“我怕你營養不良,晚上沒力氣。”陳峰隨口接話。
蘇清雪臉“騰”地紅透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陳峰腿上捱了一腳,面不改色繼續喝糊糊。
希月從兜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舔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包回去。
“哥,嫂子做飯越來越好吃了,你以後別欺負她。”
陳峰樂了,伸手彈了一下希月的腦門。
“吃你的糖,大人的事少管。”
一家人圍在桌邊,熱氣升騰,把外頭的倒春寒全擋在了窗外。
吃過早飯,陳峰穿上軍大衣,帶上馮大壯出門。
兩人直奔村北的白樺林。
這五十畝林地,昨天剛跟公社簽了承包合同。
春風化凍,地表的雪化了一半,露出黑褐色的泥土。
泥土裡透著一股腥甜氣。
踩上去一腳泥。
陳峰從懷裡掏出那張手繪規劃圖。
他在地上找了個參照物,拿著樹枝在泥地上劃線。
“這塊,靠著背風坡,建三個大型保溫豬圈。”
“得挖地基,火道要連通,冬天不能把豬仔凍死。”
他指著右邊一處平地。
“那邊建兩個禽類孵化房。”
“最外圍靠著針葉林那片,翻土墊高,做特種藥材基地。”
馮大壯沒說話,手裡拎著一把開山斧,肩上扛著一捆削尖的白樺木樁。
陳峰走到一個點,腳尖點地。
“這兒,打第一根。”
馮大壯卸下木樁,立在腳尖點過的地方。
掄起開山斧。
砰!
木樁釘進凍土半尺。
砰!
再一斧,木樁穩穩紮牢。
兩人配合極其默契。
陳峰指哪,馮大壯就釘哪。
不到一個時辰,五十畝林地的邊界和功能區全部釘好木樁。
陳峰站在高坡上,看著滿地木樁,心裡盤算賬目。
家裡現錢只剩八百四十二塊五毛。
糧票一百三十斤,工業券四十張。
買磚、定木料、僱人翻土,這錢根本不夠填五十畝的窟窿。
林婉秋那邊還要建硝制池和晾曬場,還得追加五十塊預算。
得進一趟老龍口深處。
搞筆大錢。
那片林子裡的貨,隨便弄點出來都能頂上大半年的開銷。
“大壯。”陳峰開口。
“在。”馮大壯站直身子。
“這幾天你盯緊工地,村裡招來的人,按規矩幹活,偷奸耍滑的直接滾蛋。”
“明白。”
“我明天進山一趟,家裡你和大黃看著。”
馮大壯點頭。
他不需要問陳峰進山幹什麼。
他只管看好這個家。
陳峰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不該問的一句不問。
另一邊。
蘇清雪牽著希月,走在去公社小學的土路上。
路過公社大院。
大院門口那堵紅磚牆上,貼著幾張新告示。
周圍圍著幾個路過的村民。
蘇清雪本沒在意。
餘光掃過其中一張白紙黑字的告示。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
通知最上面一行大字:
《關於開展第三批知青返城登記工作的通知》。
蘇清雪呼吸一滯。
她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人群外圍。
目光死死盯住告示下方。
一行字被人用紅鋼筆重重圈了出來:
“登記截止日期: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五日。逾期視為自願放棄返城資格,紮根農村。”
三月十五日。
距離今天不到十天。
蘇清雪牽著希月的手猛地收緊。
指節泛白。
希月被捏疼了,抬頭看她。
“嫂子,你怎麼了?”
蘇清雪回過神,鬆開手,胡亂揉了揉希月的腦袋。
“沒事,風有點大,迷眼睛了。”
她轉過頭,不再看那張告示。
拉著希月快步往前走。
步子邁得很急。
心裡亂成一團麻。
返城。
這是所有知青做夢都想的事。
她下鄉三年,熬過最冷的冬天,捱過餓,受過欺負。
她爹在京城病重,她哥寫信讓她回去。
現在機會擺在眼前。
但她腦子裡全都是陳峰。
陳峰給她暖腳,陳峰把最後一口肉夾給她,陳峰為她爹進深山挖野山參。
陳峰說“你是我拼命的理由”。
她走不了。
她也不想走。
她已經是陳家的人。
可是,家裡那邊怎麼辦?
方家如果知道她放棄返城,會不會變本加厲對付她爹?
上次哥哥信裡說,方誌遠已經放話,如果獵戶治不好,就輪到他出手。
方家在京城醫療系統一手遮天。
蘇清雪咬住下唇。
不管怎樣,先瞞著陳峰。
他現在一門心思撲在林地承包和作坊上,不能讓他分心。
這事她得自己想辦法解決。
蘇清雪把希月送進教室。
自己轉身走向教師辦公室。
剛進門,韓校長就迎了上來。
韓校長手裡拿著一張表格。
表格頂端印著紅標頭檔案字樣,右下角蓋著縣知青辦的鮮紅公章。
“蘇老師,你來得正好。”
韓校長把表格遞到她面前。
蘇清雪沒接,目光落在表格上。
那是一份《知青返城政審調檔函》。
名字一欄,清清楚楚填著“蘇清雪”三個字。
“縣知青辦今天一早派人送來的。”
韓校長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探究。
“指名道姓要調你的檔案。”
蘇清雪心頭一震。
她根本沒有去登記!
怎麼會直接下調檔函?
唯一的解釋是,京城那邊有人直接越過縣裡,強行給她辦了手續。
是方家。
方家動手了。
韓校長盯著她的臉,試探著問了一句。
“蘇老師,你家裡……是不是託了什麼大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