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炕頭上的閨蜜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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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屋的煤油燈捻子爆了個燈花。

陳秀蘭輕手輕腳地把睡熟的希月和妞妞抱回裡屋,順手帶上了門。

縫紉機的踏板聲終於停了。

林婉秋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把畫廢的幾張版型紙揉成團扔進廢紙簍。她轉頭看向炕桌另一頭。

蘇清雪正捏著蘸水鋼筆,在賬本上核算今天的工時。

“算完了嗎?”林婉秋湊過去。

蘇清雪在最後一欄畫了條橫線,合上賬本。

林婉秋從自己的藍布包袱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揭開。

半塊碎了邊角的桃酥。

“供銷社買的,藏了三天沒捨得吃。”林婉秋掰下一半,遞到蘇清雪面前。

蘇清雪愣了一下,接過來咬了一小口。

酥皮掉在手心,甜味在舌尖化開。

“比我熬的棒子麵糊糊好吃多了。”蘇清雪輕聲說。

林婉秋撲哧一聲笑了。

“你那糊糊,也就是陳峰能閉著眼睛往下嚥。”

蘇清雪耳根一熱,沒反駁。

“你以前在京城,常去哪兒?”林婉秋靠著牆圍子,咬著桃酥問。

“什剎海。”蘇清雪看著煤油燈的火苗,“冬天去滑冰,夏天去划船。”

“巧了。”林婉秋眼睛一亮,“我以前住鑼鼓巷,冬天也去什剎海冰場。說不定咱們還在冰上撞過面呢。”

蘇清雪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我還愛去王府井百貨大樓。”林婉秋嘆了口氣,“那時候看人家穿的的確良、小皮鞋,就想著自己什麼時候能穿上。現在倒好,天天跟狐狸皮打交道。”

兩個京城來的姑娘,在這零下二十幾度的東北土炕上,因為半塊桃酥和幾句舊閒話,頭一次卸下了防備。

林婉秋吃完最後一口桃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她的目光落在蘇清雪手邊的賬本上。

“清雪。”林婉秋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

蘇清雪轉頭看她。

“你記賬的字,我看了好幾天了。”林婉秋盯著蘇清雪的眼睛,“趙體,起筆藏鋒,收筆回斂。這手法,跟京城師範大學中文系的蘇懷遠教授,是一個路數。”

蘇清雪捏著鋼筆的手猛地一頓。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

墨水迅速洇開。

她怎麼會知道?

蘇清雪心頭狂跳,下意識地把賬本往懷裡收。

林婉秋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西屋裡只剩下火牆裡煤塊燃燒的輕微剝啪聲。

過了足足半分鐘。

蘇清雪緊繃的肩膀慢慢垮了下來。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那個洇開的墨點上。

“我爸病了。”蘇清雪的聲音很輕,帶著啞意,“在家養著。”

林婉秋沒有追問蘇懷遠為什麼病,也沒有問那些批鬥的事。

她反手握住了蘇清雪冰涼的手指。

“我懂。”林婉秋眼眶微紅,“我爸以前是機床廠的總工,現在在西北農場挑大糞。他也回不去。”

蘇清雪反握住林婉秋的手。

林婉秋吸了吸鼻子,把話題扯了回來。

“公社牆上貼的通知你看了嗎?”

蘇清雪沒出聲。

“第三批知青返城登記,三月十五號截止。”林婉秋盯著蘇清雪,“你到底怎麼打算的?”

蘇清雪抽出手,翻開賬本。

她在空白處寫下了一個“不”字。

筆尖停頓了兩秒。

她又用筆把那個字重重地塗成了一個黑疙瘩。

“我在這挺好的。”蘇清雪低著頭說。

林婉秋急了。

“好什麼好?陳峰對你是好,但他就是個鄉下獵戶!你真打算在這窮山溝裡待一輩子?你爸在京城,你就不想回去照顧他?”

蘇清雪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回不去。”

“怎麼回不去?名額那麼多,你家雖然成分不好,但只要去跑跑關係……”

“我沒登記。”蘇清雪打斷了她。

林婉秋愣住。

蘇清雪深吸了一口氣,從貼身的衣兜裡摸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遞給林婉秋。

林婉秋接過來展開。

《知青返城政審調檔函》。

上面蓋著縣知青辦的鮮紅大印。

“你不是說沒登記嗎?”林婉秋懵了。

“是沒登記。”蘇清雪指甲掐進掌心,“白天去學校,韓校長給我的。有人替我辦了。”

林婉秋看著調檔函上的名字,倒吸了一口涼氣。

“誰有這麼大本事,能越過你直接從縣裡調檔?”

蘇清雪閉上眼睛。

“方誌遠。”

林婉秋手一抖,調檔函掉在炕桌上。

“軍區後勤部那個方家?”林婉秋聲音發顫。

蘇清雪點頭。

“我哥寫信說,方誌遠放了話。陳峰要治不好我爸的病,就輪到他出手。他這是要斷了我的後路,逼我回去求他。”

林婉秋臉色煞白。

她在京城百貨大樓當學徒時,聽過方家的名頭。

那是在四九城裡橫著走的主。

“清雪……”林婉秋嚥了口唾沫,“這事你跟陳峰說了嗎?”

“沒有。”

“你瘋了!方家要是派人來東北,陳峰拿什麼擋?他槍法再準,能打得過人家手裡的權?”

蘇清雪把調檔函重新摺好,收回兜裡。

“他為了我,連命都敢拼。我不能再拿方家的事去壓他。”

蘇清雪看著窗戶上的冰花。

“他要是出事,我就不活了。”

窗外。

北風捲著雪粒子砸在玻璃上。

陳峰站在西屋廊下的陰影裡。

他本想進去給蘇清雪送剛灌好的熱水袋。

屋裡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從林婉秋點破蘇清雪的身世,到那張《政審調檔函》,再到方誌遠的名字。

陳峰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橡膠熱水袋。

水很燙。

他的眼神卻結了冰。

方誌遠。

京城方家。

手伸得夠長,連縣知青辦的章都能蓋下來。

陳峰沒推門。

他轉身走向後院。

風雪中,他的腳步沒有一點聲音。

走到柴火垛前,陳峰抄起一把開山斧。

腳下踩著一塊凍得像石頭一樣的榆木疙瘩。

陳峰雙手握斧,高高舉起。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咔嚓!”

一斧頭劈下。

榆木疙瘩從中間裂成兩半,切口平滑如鏡。

陳峰扔下斧頭。

他從兜裡摸出一根大前門,叼在嘴裡,劃火柴點燃。

火光映亮了他臉上的冷硬線條。

蘇清雪覺得他是個獵戶,鬥不過京城的權貴。

林婉秋覺得他護不住自己的女人。

陳峰吐出一口青煙。

老子連長白山的老虎都敢殺,還怕幾個穿四個口袋的?

方家想玩陰的。

那就在東北這片黑土地上,把他們連根拔了。

陳峰摸了摸貼身口袋裡的那枚“楚”字銅牌。

還沒到用這個的時候。

對付方誌遠伸過來的爪子,他有更直接的辦法。

陳峰碾滅菸頭。

得先去趟縣城。

把縣知青辦那個敢亂蓋章的手給剁了。

次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

靠山屯的村民還沒幾個人起床。

村口的土路上,傳來了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

這不是公社那輛破舊的拖拉機,也不是林業站那輛漏風的綠皮車。

一輛擦得鋥亮的吉普車碾著積雪,開進了村子。

車牌號掛著省城的字頭。

吉普車沒有在公社大院門口停留。

它徑直穿過村子,停在了村東頭陳家大院的青磚門垛外。

車門推開。

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三接頭皮鞋踩在了雪地上。

緊接著,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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