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聽見山裡有女人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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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車進靠山屯時,正趕上晌午。

村口老榆樹下站了一圈人。

胖子娘端著一盆熱水,劉嬸拎著半籃雞蛋,楊瘸子把旱菸袋別在腰後,手裡攥著兩把新曬的榛蘑。

陳峰跳下車,先扶蘇懷遠。

蘇懷遠穿著灰布長衫,臉色比上回離村時好了不少,可腳一沾地,還是咳了兩聲。

蘇清雪立刻伸手扶住他。

“爸,慢點。”

蘇懷遠看著眼前的土院、豬圈、柴垛和曬在繩上的黃芪片,半晌沒說話。

陳峰道:“東屋收拾出來了,炕靠窗,日頭好。您白天能曬太陽,晚上炕不涼。”

蘇懷遠瞥他一眼。

“誰說我要住東屋?”

陳峰一頓。

蘇清雪也看過去。

蘇懷遠揹著手往院裡走。

“我看看合不合格。”

陳峰樂了。

老丈人這是嘴硬。

嘴硬就嘴硬吧,人進門比啥都強。

陳秀蘭從灶房出來,圍裙還沒摘,手在衣角上擦了兩下。

“蘇先生,飯好了。小米粥,雞蛋羹,還有燉兔肉。”

蘇懷遠點點頭。

“麻煩了。”

陳秀蘭忙擺手:“不麻煩,往後都是一家人。”

蘇清雪聽見這句,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來。

她沒說話,只把賬本從包裡取出來,在扉頁下面添了一行:

“六月,父親歸家。”

金額欄寫了兩個字。

“無價。”

東屋果然收拾得乾淨。

窗臺擦得發亮,炕蓆新鋪,牆邊擺著書箱,炕頭放著藥罐和小銅爐。

蘇懷遠坐到炕沿,伸手摸了摸炕面。

“燒得太足,病人燥。”

陳峰立刻看向灶房:“大姐,東屋少添兩根柴。”

陳秀蘭應了一聲。

蘇懷遠又看窗外。

院子東邊留了一塊空地,搭了竹架,旁邊擺著兩隻木盆。

蘇清雪道:“爸,那是給您曬藥的地方。陳峰說以後您在這兒曬太陽,也能看著藥材。”

蘇懷遠手指敲了敲膝蓋。

“算他有心。”

陳峰把包放下,低聲的道:“爹,您先歇著。下午我帶您看藥材地。”

蘇懷遠抬眼。

“叫誰爹?”

屋裡靜了一下。

希月趴在門框邊,嘴張開一半。

陳峰面不改色。

“叫早了?那我晚上再叫。”

蘇清雪耳尖紅了,拿賬本拍了他一下。

蘇懷遠咳了一聲,端起搪瓷缸喝水。

沒反駁。

這事就算過了。

下午,陳峰扶著蘇懷遠去了後山。

二十畝黃芪已經收過一茬,地裡留著防風苗。防風是傘形科藥材,根能入藥,也能輪作養地,靠山屯人以前不認,如今都知道這玩意兒值錢。

豬圈邊,七頭花背野豬仔拱食槽,最壯那頭已經奔百斤。

蘇懷遠看完豬圈,又去看孵化房。

飛龍鳥雛鳥撲稜翅膀,呂技術員在牆上記溫溼度。

蘇懷遠道:“這些賬誰管?”

蘇清雪把本子遞過去。

“我管。”

蘇懷遠翻了幾頁,看到每筆支出後頭都有憑證號,點點頭。

“像你母親。”

蘇清雪手一停。

陳峰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有些話,得等她自己願意問。

走到院西小屋,陳峰關上門。

木盆裡鋪著腐殖土,幾截朽木上長著赤靈芝幼苗。

蘇懷遠蹲下看了半天,又捻了點土聞。

“苗是好苗,水不行。”

陳峰問:“山泉水還不行?”

“偏硬。”蘇懷遠道,“燒開後壺底結白垢。黃芪能用,靈芝嬌氣。想養極品,要活水。”

蘇清雪立刻拿筆。

“什麼叫活水?”

蘇懷遠道:“老藥農說的活水眼,是山裡那種水流不停,不積腐物,也曬不到太陽的水眼。這種水眼冬天不結冰,夏天也不發臭,嚐起來還有點甜頭。”

陳峰心裡一動。

靈泉水三個字,在系統面板邊緣閃了一下,又很快隱去。

還差一步。

蘇清雪看見他神色,問:“有眉目?”

陳峰道:“老龍口裡有幾處泉眼,我回頭去看。”

蘇懷遠合上木蓋。

“別亂闖。老林子有規矩。”

陳峰笑了笑。

“我在山裡混飯吃,規矩懂。”

蘇懷遠看著他。

“懂規矩的人,才最容易被規矩壓上肩。”

這話剛落,院門外響起腳踏車鈴。

郵遞員老孫喘著氣的進院。

“陳峰!京城加急電報!”

陳峰接過來。

電報紙很薄,字少。

“北梁礦脈,暫緩地方上報。另,白虎王傷人三起。”

落款一個字。

“周。”

院裡沒人說話。

蘇清雪走到陳峰身邊,看了一眼電報。

她沒問周是誰。

進京那趟,該知道的她都知道。

蘇懷遠皺眉:“白虎王?”

陳峰把電報摺好,塞進內兜。

“老龍口北坡的傳說。二十年前參幫進去六個人,出來三個。”

希月小聲的道:“老虎不是黃的嗎?”

陳峰道:“白虎少見。越少見,越邪乎。”

楊瘸子在院門口聽見,臉色變了。

“峰子,這東西可不能碰。白虎王不是尋常牲口。”

陳峰看向北梁。

周首長電報裡提了兩件事,前一件是北梁礦脈暫緩上報,後一件是白虎王傷人三起。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意思就很明白了。

山得有人守。

人也得有人救。

蘇清雪把賬本翻到新頁,寫下:

“周電:北梁暫緩。白虎王三傷。”

她筆尖頓了頓,又添:

“陳峰,守山。”

陳峰看見那兩個字,笑了一聲。

“寫這麼大,怕我跑?”

蘇清雪把筆帽扣上。

“怕你不帶乾糧。”

陳峰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她手心。

“先還第二顆。”

蘇清雪收進兜裡。

“還欠十三顆。”

晚飯吃得安靜。

蘇懷遠喝了半碗靈芝水,又吃了小米粥。飯後他坐在東屋窗下,望著院裡劈柴的陳峰。

蘇清雪給他披衣。

“爸,靠山屯冷,您慢慢習慣。”

蘇懷遠道:“他真要進老龍口?”

“會。”

“你不攔?”

蘇清雪看著院外黑下來的山影。

“攔不住的事,就給他備好回家的飯。”

蘇懷遠沉默片刻。

“你比你母親膽子大。”

蘇清雪手指收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躲開。

“我以後想聽她的事。”

蘇懷遠點頭。

“等他回來,我講。”

夜深後,陳峰檢查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子彈一顆顆壓進彈倉。

大黃趴在門口,耳朵朝北豎著。

蘇清雪把三七粉、紗布、煮雞蛋、炒花生放進帆布包。

陳峰道:“還沒說去。”

“你擦槍了。”

“擦槍也可能打兔子。”

“打兔子不用磨軍刺。”

陳峰噎了一下。

媳婦太聰明,有時候也挺耽誤男人裝糊塗。

三更剛過,院門被敲響。

兩下。

停。

又一下。

陳峰抄起軍刺開門。

齊老蔫站在門外,帽簷壓得低,臉色發青。

他身後沒有馬,也沒帶狗。

這不合規矩。

獵人夜裡登門,不帶狗,說明事比狗還急。

陳峰讓開門。

“進屋說。”

齊老蔫沒動,嗓子發乾。

“峰子,第三個傷者還沒死。”

陳峰盯著他。

齊老蔫嚥了口唾沫。

“他說,他沒看見虎。”

“他聽見山裡有女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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