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夜雪進山(1 / 1)
入夜後,風從北梁壓下來。
先是雨。
雨點砸在窗戶紙上,啪嗒啪嗒響。
不到一袋煙工夫,雨聲變沉,院裡柴垛頂上落了一層白。
蘇清雪披衣下炕,推開一條窗縫。
“下雪了。”
六月下雪。
靠山屯老人嘴裡,這是山發脾氣。
陳峰已經坐起身,伸手摸到炕邊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五六式半自動,是部隊退下來的老槍,打七點六二毫米步槍彈,槍聲脆,後坐穩。獵戶拿它進深山,心裡有底。
蘇懷遠在東屋咳了一聲。
“老龍口三不進,大霧,夜雪,女人哭。”
齊老蔫下午才說過。
現在三樣齊了。
蘇清雪沒有勸。
蘇清雪從炕櫃裡取出帆布包。包裡裝上三七粉和紗布,再備好火柴同鹽包,最後塞了兩個冷饅頭。
“帶大黃。”
陳峰壓好子彈。
“你守家。”
“我知道。”
蘇清雪把紅布鹽包塞進陳峰棉襖內兜,手停了一下,“別逞能。”
陳峰看她一眼。
“我不是去殺虎。”
蘇清雪抬眼。
“那你去幹什麼?”
“去問它,誰逼它來的。”
別人說這話顯得虛張聲勢。陳峰語氣平靜,彷彿只是去辦一件尋常小事。
大黃已經站在門口,瘸腿踩著雪泥,喉嚨裡壓著低聲。
馮大壯披著蓑衣跑到院門。
“峰哥,村北鑼敲起來了。虎要是真衝下來,先到藥材庫。”
“別讓人出門。”
陳峰把槍背上,軍刺插腰,“你帶人守三條路。看見人,先按住。看見虎,敲鑼,別追。”
馮大壯愣住。
“你一個人進?”
“人多,死得快。”
陳峰說完,拍了拍大黃脖子,鑽進雪夜。
雪不大,卻溼。
落在肩上就化,順著領口往裡鑽。
陳峰沒走正路。
陳峰沿藥材基地北沿切出去,繞過白樺林,踩著前兩天留下的暗記往黑松嶺摸。
狩獵直覺在眼前亮起。
雪地上浮出兩種游標。
一種粗大,淡金色,斷斷續續。
白虎王。
另一種發紅,細,分三路,繞著老獵道布開。
人。
陳峰蹲下,捻起一撮雪泥。
裡面有灰黃色藥粉,味道沖鼻。
裡面混著麝香和雄黃,還有幹血粉與舊樟腦。
還是那套引獸粉。
這東西原本用來驅趕熊狼,撒在風口讓猛獸聞味退走。摻入幹血粉後性質全變,野獸聞了不僅不躲,反而會狂躁衝鋒。
“缺德冒煙。”
陳峰罵了一句。
大黃忽然停住。
前方一棵倒松下,雪面平得不對。
陳峰伸出軍刺,挑開浮雪。
下面是一排竹籤,尖頭抹了黑泥,斜朝小腿。
獵人不怕虎,怕人下三爛。
陳峰把竹籤一根根拔出,插回旁邊樹根,尖頭朝來路。
誰埋的,誰嘗。
又往前二十步,樹枝上掛著一截鐵絲,齊胸高,橫在獸道上。
白虎那樣的身量衝過去,割不死,也能割開頸毛。
陳峰用刀背壓斷鐵絲,收進帆布包。
這些東西,回去都得進蘇清雪賬本。
證據這東西,不怕多。
黑松嶺外,霧還沒散。
溼雪落進霧裡,聲音都悶了。
女人哭聲從山坳裡飄出來。
一會兒在左,一會兒在右。
蘇懷遠說得沒錯,霧裡聲音會繞。
陳峰不聽聲音,只看游標。
淡金色虎跡一直往北梁舊道去。
紅色人跡卻分成兩股。
一股在暗道入口外停過。
另一股進了暗道。
大黃背毛豎起,嘴唇翻開,露出牙。
陳峰摸了摸大黃腦袋。
“別叫。”
前面裂縫到了。
腐木塌開的石階半露在雪泥裡,日文字被水泡得發黑。
暗道口冒著冷氣,水聲在深處滾。
就在暗道外十幾步,一頭白虎站在雪裡。
陳峰第一次正面看見白虎王。
比牛犢還高。
頭大,肩厚,白毛裡夾著黑紋,胸前毛被血和泥粘住。
右肩有一處舊槍傷,圓口,皮肉翻過又長死,周邊沒毛。
頸毛深處纏著半截鐵絲。
鐵絲勒進肉裡,隨著呼吸,一點一點磨。
白虎王盯著陳峰。
淺金色眼睛沒有退。
大黃低吼。
白虎王也低吼。
地上雪泥震了一下。
陳峰慢慢取下槍,沒端起來,直接放到腳邊。
大黃急得咬住褲腳。
陳峰低聲說:“它要殺我,剛才就撲了。”
白虎王前爪往前壓半步。
陳峰看見白虎爪縫裡夾著黑砂,肩傷邊緣還有煤油燒過的焦毛。
獵物曾被人類死死追趕,皮毛遭受煤油焚燒,脖頸還捱過鐵絲死套。
這頭猛獸下山傷人完全是受人驅趕利用,成了別人借刀殺人的工具。
陳峰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塊獐子肉,丟到左側三步外。
白虎沒看肉。
白虎只盯著陳峰。
“行,不吃嗟來之食。”
陳峰暗自嘀咕,這猛獸性子挺烈。
陳峰舉起空手,慢慢往前挪。
一步。
兩步。
白虎王鼻翼動了動,低吼壓低。
陳峰停住。
“我給你解這個。”
陳峰指了指自己脖子,又指虎頸。
白虎王沒動。
雪落在眉骨上,化成水。
陳峰繼續往前。
距離只剩一丈。
白虎王突然張嘴,露出獠牙。
陳峰停下,手沒抖。
狩獵直覺瘋狂跳動,提示危險程度很高。
但游標沒有撲殺軌跡。
陳峰看懂了,這猛獸是疼得發作。
“忍著點。”
陳峰猛地探手,軍刺貼著虎頸毛扎進去,刀尖挑住鐵絲。
白虎王一爪拍下。
陳峰側身滾開,肩膀被爪風掃中,棉襖裂開一道口子。
陳峰沒退,第二刀再進。
軍刺卡住鐵絲,手腕一擰。
崩。
鐵絲斷了。
半截鏽鐵帶著血被扯出,落在雪地裡。
白虎王仰頭長嘯。
巨大的吼聲在暗道口震盪開來。
大黃被震得後退半步。
陳峰撿起鐵絲,塞進帆布包。
白虎王喘著氣,看著陳峰。
那雙眼裡的兇光還在,卻少了一層狂躁。
陳峰撿起槍,沒上膛。
“回北坡去。別進村。”
白虎王轉頭看向暗道。
白虎王沒走。
陳峰眉頭緊鎖。
果然。
這猛獸一直守在這裡。
暗道裡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咔噠。
槍栓拉動。
陳峰全身肌肉繃住。
那聲音極其耳熟。
有人在暗道深處。
槍口對著白虎王。
也對著陳峰。
黑洞洞的暗道裡,一個男人低聲開口:
“陳峰,把虎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