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老秦現身,陳大山舊賬浮出水面(1 / 1)
雪還在下。
六月的雪不厚,落到黑松嶺的泥地上,很快化成冷水。
暗道口前,白虎王伏著身子。
它右肩的舊傷翻著黑邊,頸毛裡剛被陳峰挑斷的鐵絲還掛著半截,血痕沒幹。
暗道深處,槍栓聲停了。
陳峰沒有抬槍。
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槍口被他壓低半寸,左腳踩住一塊溼石,右手離扳機護圈兩指遠。
這個距離,誰先急,誰死。
暗道裡傳出男人的聲音。
“把虎讓開。”
陳峰沒動。
大黃在他身後壓著嗓子低吼,尾巴繃得很直。
白虎王喉嚨裡滾出一聲悶響,虎爪按進泥裡。
陳峰盯著暗道黑處。
“你們衝虎來的,還是衝下面東西來的?”
裡面靜了一下。
這一靜,陳峰聽清了。
兩個人。
一個呼吸在左側石壁後,短而穩。
一個在更深處,呼吸重,腳下踩著碎石。
一支短槍。
一支長槍。
長槍膛線老,拉栓聲發鈍,不像五六式,倒像改短的三八大蓋。
陳峰心裡有了數。
普通偷獵的進這種地方,先怕黑,再怕虎,最後才想到開槍。
裡面這倆人先佔位,再壓槍,動作很熟。
“獵戶?”暗道裡的人冷笑一聲,“你問得太多。”
陳峰說:“我這人有個毛病,別人拿槍指我,我話就多。”
對方沒接。
陳峰繼續道:“黑松嶺樹上箭頭,是你們刻的?”
“不是。”
“煤油布、松脂繩,是你們綁虎身上的?”
“也不是。”
“那你們撿現成便宜?”
暗道裡又靜了。
白虎王忽然側頭,鼻翼抽動,盯住左側石壁。
陳峰也看過去。
石壁下有一道新蹭痕。
黑砂混著黃泥。
這痕跡不是虎蹭出來的。
有人靠牆挪動時,褲腿刮過石壁。
陳峰道:“別挪。再挪,虎先撲你。”
裡面那人停住了。
長槍槍口從黑暗裡探出一寸。
白虎王肩背壓低。
陳峰左手輕輕一擺。
“別動它。”
這話是說給虎聽的。
也是說給人聽的。
暗道裡的人嗤了一聲。
“你還真把自己當山神了?”
陳峰盯著那截槍管。
“山神沒我忙。我還得回去給媳婦交賬。”
大黃低低叫了一聲。
暗道裡那人笑意沒了。
“陳峰?”
陳峰眼神一沉。
“認識我?”
“靠山屯獵戶,陳大山的兒子,娶了京城蘇家的閨女,靠黃芪掙了一萬一千多塊。”那人一條條說,“還有一塊銅牌。”
陳峰沒接銅牌兩個字。
他蹲下,撿起剛挑下來的半截鐵絲。
鐵絲一頭帶血,一頭有煤油灰。
“你知道得不少。”
“你也不差。”裡面人道,“能找到軍用道,能讓白虎不咬你,比你爹年輕時膽子大。”
陳峰把鐵絲放進帆布包。
“我爹來過這兒?”
“他守過。”
“守什麼?”
“你不該問。”
“那我換個問法。”陳峰道,“關東軍當年修這條道,是運礦,還是運人?”
暗道裡的人沒有立刻答。
這一次,他的呼吸亂了半拍。
陳峰抓住了。
這裡牽扯的不只是礦。
蘇清雪要是在這兒,肯定已經在賬本上畫圈了。
暗道深處,另一個人低聲說了句什麼。
聲音被水聲蓋住,聽不清。
前面的男人壓低聲音:“別廢話。”
陳峰道:“你們不是方家的人。”
“方家?”男人語氣裡帶著輕慢,“一群拿公章搶飯吃的,也配進這條道?”
陳峰眉頭動了一下。
這話裡的東西很重。
方永昌在外面算正師級,到了這人口中,只剩拿公章搶飯吃。
這人來頭不淺。
陳峰把槍口又壓低一點。
“也不是省林業廳。”
“那些蠢貨只會撒粉趕虎。”
“那你們是誰?”
“清理舊賬的人。”
“滿鐵地質調查隊遺留物資清理組?”
暗道裡,槍管猛的抬了半寸。
陳峰右肩一沉,步槍同時上抬。
白虎王低吼。
三方一下繃住。
雪水順著石階往下流,滴答聲落在暗道裡。
陳峰開口:“別激動。你們身上掉出來半張硬紙,我看見舊印了。”
男人聲音冷了。
“那東西在哪?”
“靠山屯。”
“交出來。”
“憑什麼?”
“憑它會害死你全村。”
陳峰笑了一下。
“嚇唬我?上一個這麼說的姓方,剛回京城挨訓。”
暗道裡沒聲。
陳峰繼續:“你們要是真為清理舊賬,就不會用槍頂著我。你們要是為下面東西來的,就別裝好人。”
男人道:“下面的東西,你碰不起。”
“白虎王碰得起?”
“它只是畜生。”
白虎王猛的咆哮一聲。
聲浪撞進暗道,碎石滾落。
裡面後面那人罵了一句,長槍晃了。
陳峰喝道:“槍穩住!你手一抖,今晚誰也出不去。”
男人也吼:“退後!”
陳峰沒退。
他從帆布包裡摸出牛皮紙包,慢慢開啟。
裡面是昨晚從凍疤男人身上搜出的藥粉樣本。
麝香,雄黃,幹血粉,還有舊樟腦。
“這東西認識嗎?”
暗道裡的人沉默。
陳峰道:“護林驅獸專用,藍章半枚。省林業廳的人帶著。可配方像軍需庫舊貨。你們清理舊賬,先解釋解釋,這玩意怎麼流到外面。”
男人終於開口。
“有人翻了舊庫。”
“誰?”
“你問錯人。”
“那我問對事。”陳峰把紙包重新紮好,“白虎傷人,是被人用這東西趕出來的。韓二柱差點死,青石溝三家披麻。你們要清理舊賬,先把這筆賬算清楚。”
男人聲音壓低。
“獵戶,你管得太寬。”
陳峰道:“這是我的山。”
“老龍口不是你的。”
“靠山屯人在山腳下活著,它就是我的。”
這句話落下,暗道裡只剩水聲。
過了半晌,男人道:“你爹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陳峰眼神定住。
“你見過他。”
“見過。”
“什麼時候?”
“二十年前。”
“在哪?”
“就在你腳下。”
陳峰沒有追問。
這時候急不得。
獵物露頭了,槍反倒要穩。
他看了一眼白虎王。
白虎王仍堵在暗道口,淺金色眼睛盯著黑暗,沒退,也沒撲。
它不是來守什麼山神規矩。
它是在怕裡面的東西出來。
陳峰道:“下面有水聲,有礦車軌,有關東軍石階,還有白虎守門。你們拿槍進來,不為打虎,也不為救人。”
男人說:“我們為封門。”
“封誰的門?”
“活人的。”
“死人呢?”
男人沒答。
陳峰心頭沉了一下。
暗道深處,忽然傳來鐵鏈拖地聲。
這次比前兩回近。
嘩啦。
嘩啦。
像有什麼東西在水裡慢慢挪。
白虎王全身毛豎起,喉嚨裡發出壓不住的吼聲。
大黃往後退了半步,又咬牙頂回來。
暗道裡的後面那人急了。
“老秦,不能拖了!”
前面的男人低罵:“閉嘴!”
陳峰聽見老秦兩個字,記在心裡。
他抬手,把一塊紅布鹽包扔到白虎王前面的石階上。
蘇清雪塞的。
壓邪不壓邪另說,至少能壓住他心裡那點火氣。
陳峰道:“今晚我不進。虎我也不殺。你們從裡面退出來,咱們明天白天談。”
老秦笑了一聲。
“白天?等你叫公社、林業廳、外貿部,再把周家那張紙片請出來?”
陳峰臉色終於變了。
這人連周首長紙片都知道。
不是方家。
也不是普通舊檔案裡的人。
暗道裡的槍口慢慢放低。
老秦道:“陳峰,回去告訴你媳婦,賬本別隻記活人的賬。有些賬,死人也要收。”
陳峰冷聲道:“你到底是誰?”
老秦沒有回答。
他從暗道裡丟出一樣東西。
東西落在石階上,滾到陳峰腳邊。
是一枚舊彈殼。
銅殼發暗,底火凹陷。
陳峰撿起來,藉著雪光看見殼底刻著兩個小字。
大山。
陳峰呼吸停了一下。
暗道裡,老秦的聲音再次傳來。
“陳大山當年沒告訴你,這條道下面埋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