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父親的名字(1 / 1)
暗道口的雪還在下。
陳峰站在石階下方,槍口壓低半寸,沒對準老秦。
白虎王伏在陳峰左側,喉嚨裡壓著低聲。大黃守在右側,後背的毛一根根豎起來。
暗道裡有兩個人。
一個是老秦,嗓子粗,氣息穩。
另一個一直沒出聲。
陳峰聽見過那種呼吸。
憋得太規矩。
像受過訓,又怕被人聽見。
老秦丟出的彈殼落在石階上,殼底刻著兩個小字。
大山。
陳峰彎腰撿起,用拇指擦掉上面的泥。
字是刀尖刻出來的。
歪,不工整。
每一刀都壓得很深。
“我爹的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暗道裡靜了兩息。
老秦道:“二十年前,他留下的。”
“留下?”
陳峰笑了一下,“我爹那人窮得襪子都補三層,子彈殼都捨不得扔。他會把刻了名的殼子留給外人?”
老秦沒接話。
陳峰把彈殼塞進棉襖內兜。
“你認識他。”
“認識。”
“你欠他命?”
“半條。”
“那就說人話。”
老秦在暗處咳了一聲。
“陳大山沒告訴你,是為你好。”
陳峰抬眼。
暗道頂上往下滴水,滴在廢礦車軌上,一下一下響。
“我爹死前肺都咳爛了,也沒跟我說北梁下面埋著什麼。”陳峰道,“他不是怕我知道,他是不信外人。”
老秦道:“你現在也不該信。”
“所以我才沒進去。”
這話把老秦堵得半天沒聲。
馮大壯在後頭握緊斧柄。
齊老蔫靠著樹根,臉色發青。齊老蔫不怕熊,也不怕狼,可這暗道讓他腿肚子發緊。
老秦忽然問:“銅牌呢?”
陳峰沒動。
“你連這個都知道?”
“方家知道,我也知道。”老秦道,“京城那邊有人盯著你。你以為你進山,是自己選的路?”
陳峰心裡罵了一句。
這幫人說話都一個毛病,半截半截,聽著費煙。
陳峰從懷裡摸出一小包油紙,沒拿銅牌,只取出那半張燒邊的舊地圖。
地圖是陳大山留下的,兩半拼過,蘇清雪用細線壓了邊。
陳峰把地圖舉到胸前。
“認識嗎?”
暗道裡傳來衣料摩擦聲。
老秦往前挪了半步。
火把沒點。
只有雪光照進去一點,露出老秦半張臉。臉上有凍疤,眼皮耷著,右手握槍,槍口垂著。
“陳大山給你的?”
“我媳婦從炕櫃裡翻出來的。”
老秦盯著地圖右下角那道淡鉛筆線。
“他還真留了。”
陳峰立刻接話:“留什麼?北梁第三補給站?還是西北暗道口?”
老秦閉上嘴。
陳峰往前一步。
白虎王也往前壓了一爪。
老秦手腕動了動。
陳峰沒抬槍,只說:“別試。你槍管口有雪泥,剛才躲得急,沒擦。第一槍炸不炸膛看命。”
老秦低頭看了一眼。
老秦把槍慢慢放低。
馮大壯眼睛一亮。
峰哥這張嘴,能當槍使。
陳峰繼續道:“二十年前,我爹是不是封過這條暗道?”
暗道裡,第二道呼吸亂了一下。
陳峰聽見了。
老秦也聽見了。
白虎王猛地偏頭,淺金色虎眼盯向暗道側壁。
那地方堆著碎石和爛木板,看著像塌方。
陳峰沒看側壁,只看老秦。
“你不用答。他替你答了。”
老秦臉色一沉。
“別亂動!”
這句話不是對陳峰說的。
是對側壁後面的人說的。
陳峰槍口一抬。
“出來。”
沒人動。
白虎王忽然低吼,前爪刨地。
石階上的雪泥被扒出兩道溝。
大黃跟著叫了一聲。
暗道深處,鐵鏈拖地聲又響了。
一下。
兩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水裡拖著走。
側壁後的人再也憋不住,鞋底蹭到了碎石。
陳峰扣住扳機護圈。
“老秦,我數三聲。三聲後,它撲哪兒,我不管。”
老秦咬牙:“陳峰,你爹當年沒殺我們。”
“我也沒殺。”
陳峰道:“但我爹守的是山,不是給你們藏人。”
老秦眼角跳了一下。
這句話落地,暗道側壁後傳來一聲低罵。
“他孃的。”
白虎王動了。
它沒有撲人,猛地衝向側壁,肩膀撞上爛木板。
木板碎開。
碎石滾落。
一個人影從後面摔出來,抱著腦袋滾到石階口。
馮大壯一步衝上去,斧背壓住那人後腰。
“別動!”
那人穿灰棉襖,外頭套著半舊軍大衣,下身是軍用膠鞋,鞋跟外側磨得重。
陳峰掃了一眼。
和黑松嶺留下的鞋印一樣。
陳峰蹲下,一把扯開那人袖口。
袖口內側縫著半塊布標。
藍底白字,只剩一半。
“護林……”
齊老蔫吸了口冷氣。
“又是護林驅獸粉那一路?”
陳峰沒說話。
陳峰從那人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
裡面有灰黃色粉末,味道沖鼻。
麝香,雄黃,幹血粉,還有舊樟腦味。
蘇懷遠昨晚說過,舊樟腦是軍需倉庫防蟲用的,普通護林站不該有這麼重的味兒。
陳峰把布包扔到雪上。
白虎王立刻後退半步,低吼聲壓得更低。
它記得這味。
記仇也記得準。
陳峰看向老秦。
“你說有人翻了舊庫。就是他?”
老秦盯著地上的人,臉色難看。
“不是我的人。”
地上那人啐出一口泥:“老秦,你少裝。沒有你們清理組的舊道圖,誰找得到水聲口?”
老秦眼神一冷。
陳峰聽見水聲口三個字,心裡一動。
暗道裡的水脈,靈芝要的活水,白虎王守的門,終於對上了一截。
陳峰按住那人後頸。
“誰讓你來的?”
那人閉嘴。
馮大壯斧背往下一壓。
那人悶哼一聲。
陳峰擺手:“別壓死。留著回去給我媳婦記賬。”
馮大壯一愣。
這時候還惦記賬本?
行,峰哥家規矩大,抓人也得有憑證。
陳峰又問:“二十年前,誰封的暗道?”
那人咬著牙不說。
老秦卻開口了。
“陳大山。”
雪聲一下變大。
齊老蔫抬頭看天,嘴唇動了動,沒念出聲。
陳峰看著老秦。
“繼續。”
老秦把槍放在石階上,雙手離開。
“二十年前,北梁下面跑出過東西。不是人,也不是虎。清理組死了七個,參幫死了三個。陳大山帶人用礦車、炸藥和鐵鏈封了水聲口。”
“他守鐵箱,是守地圖?”
“是守鑰匙。”
“什麼鑰匙?”
老秦指向陳峰手裡的舊地圖。
“補給站西北角那兩道鉛筆短線,不是入口標記,是封口位置。你爹知道怎麼開,也知道怎麼炸塌。”
陳峰攥緊地圖。
怪不得陳大山寧可病死也沒上交。
上交給錯人,就是開門放鬼。
地上那人忽然笑了。
“現在說這些晚了。”
陳峰低頭。
“什麼意思?”
那人嘴裡含著血,眼睛卻往暗道深處瞟。
“水聲口的第二道封,昨晚已經鬆了。”
鐵鏈拖地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比剛才近。
白虎王猛地轉身,朝暗道深處發出一聲虎嘯。
雪從洞頂震落。
陳峰抄起槍,冷聲道:“老秦,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
老秦盯著黑暗深處,喉結動了一下。
“來不及了。”
暗道裡,水聲忽然斷了一瞬。
隨後,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敲了三下鐵鏈。
一長。
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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