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庫房少了三頁(1 / 1)
大隊部裡,煤油燈芯爆了一下。
趙站長盯著桌上的焦黑虎毛,鐵絲殘段,還有半包灰黃藥粉,手指沒再碰封槍登記表。
廖幹事從公社電話屋回來,臉色比剛才更沉。
他說:“省廳二庫,上月確實丟過一批護林驅獸粉。”
屋裡沒人接話。
護林驅獸粉,是林業系統給護林員巡山用的藥粉。配方里有雄黃和樟腦,撒在林邊,能讓熊狼虎繞路。正常情況都鎖在庫房,領用要登記,簽字,蓋章,還要寫用途。
陳峰把槍身往桌上一放。
“這事跟我引虎沒關係。”
趙站長咳了一聲:“陳峰同志,這事還得查。庫房丟粉,不代表你就能私設獸夾。”
“獸夾夾住的是人。”
陳峰指了指角落裡被綁著的秦保山。
“他懷裡有粉,鞋印對得上,袖口有你們林業系統布標。趙站長,你要封槍,我認規矩。可你先把這人認了。”
秦保山低著頭,嘴角還掛著血。
他不吭聲。
蘇清雪把賬本翻到新頁,鋼筆尖落下。
“六月初五,秦保山,省林業廳資源處臨時巡護隊布標。攜帶護林驅獸粉,煤油布,松脂繩,鐵絲短鉤。與黑松嶺虎傷人現場痕跡吻合。”
她寫完,抬頭看廖幹事。
“廖同志,這一頁需要你簽字。”
廖幹事看著她。
蘇清雪把外貿部確認函推過去。
紅章壓在煤油燈下,亮得扎眼。
“靠山屯是出口創匯定點基地。人為驅虎進村,威脅的不止是獵戶,是藥材基地,是國家定點專案。”
陳峰看了蘇清雪一眼。
媳婦這刀,遞得比軍刺順手。
廖幹事沉默片刻,拿起筆。
趙站長急了:“廖同志,省廳那邊還沒定性,你這字不能隨便籤。”
廖幹事沒抬頭。
“我籤事實,不簽結論。”
他在公社信紙上寫:
“經現場初步核查,靠山屯白虎下山事件存在人為驅趕痕跡。發現護林驅獸粉,煤油布,松脂繩,鐵絲殘段等物證。暫緩封存陳峰合法持有獵槍,由公社、縣林業站、省廳資源處聯合調查。”
寫到暫緩封存四個字,趙站長臉皮動了一下。
陳峰伸手按住信紙邊角。
“再加一句。”
廖幹事停筆。
“七日內,陳峰帶獵戶協助驅虎回老龍口北坡。期間不得無故扣槍。”
趙站長拍桌:“陳峰,你別蹬鼻子上臉!”
陳峰看著他。
“虎再進村,誰去擋?你?”
趙站長嘴張了張,又閉上。
齊老蔫蹲在門口抽旱菸,吐了一口煙沫。
“趙站長,俺這把老骨頭都知道,山裡有虎,手裡沒槍,那叫送飯。”
王胖子立刻接話:“還是帶腿自己走過去那種。”
屋裡幾個社員沒憋住,低笑一聲。
趙站長臉黑了。
廖幹事把那句話補上,簽名,按手印。
蘇清雪把信紙吹乾,問:“公社蓋章。”
錢玉成一直沒說話,這會兒從抽屜裡拿出公章,哈了口氣,重重蓋下。
紅印落紙。
陳峰把槍栓拿回,推入槍身。
咔噠。
這一聲不大。
趙站長卻往後退了半步。
陳峰沒看他,只把秦保山拎起來。
“人先押公社。誰來提人,寫手續。”
廖幹事點頭:“我今晚守著。”
趙站長想說什麼,錢玉成已經開口。
“趙站長,你也留下。省廳二庫少三頁登記簿,縣站得配合查。”
趙站長的臉終於變了。
蘇清雪鋼筆一頓。
“登記簿少三頁?”
廖幹事說:“二庫電話裡說,上月十七到十九號的領用頁沒了。”
陳峰眼神沉下去。
上月十七到十九。
方家從靠山屯撤走,是六月初四。
中間隔了三天。
這個時間,不像巧合。
蘇清雪翻到關係圖,在方家暫退下面添了一筆:
林業二庫。
她寫得很慢。
陳峰轉頭看王胖子。
“胖子。”
王胖子立馬站直:“峰哥,你說。”
“天亮去縣林業站。別從正門問。找門衛,找燒鍋爐的,找收發室老頭。打聽二庫值班名單,尤其十七到十九號。”
王胖子拍胸口。
“明白。正門問不出話,後門能問出祖宗三代。”
蘇清雪從兜裡摸出兩張大團結,又抽出一包大前門。
大前門是上海產捲菸,縣城幹部愛抽,遞出去不跌份。
“錢別亂花,煙拆開遞。”
王胖子接過去,嘿嘿一笑。
“嫂子放心,我這張嘴,公社老母豬配種都能問出日子。”
蘇清雪看他一眼。
“別貧。記名字。”
王胖子收笑。
“記。”
天亮前,秦保山被押進公社小倉房。
趙站長沒走成,被錢玉成安排在大隊部炕上協助調查。
陳峰迴到家時,蘇懷遠正在燈下看那半包藥粉。
蘇懷遠用銀針挑了一點,聞了聞。
“這粉放得久,裡面樟腦味散了些。不是剛配的,是庫房舊貨。”
陳峰脫下溼棉襖。
“舊軍需庫?”
蘇懷遠點頭。
“八成。林業站後來的粉,配方沒這麼衝。這裡面有幹血粉,像部隊早年驅獸用的。”
蘇清雪在旁邊記下。
舊軍需庫,林業二庫,秦保山。
她筆尖停住。
“如果庫房粉是方家線弄出來的,那他們是想讓白虎替他們開路。”
陳峰接話:“白虎會往暗道口走。”
屋裡安靜下來。
暗道,水聲口,白虎王,舊軍需庫。
這些線繞回了陳大山守了二十年的地方。
陳峰把槍靠在炕邊。
“先保槍,再查庫房。下面的東西不急著碰。”
蘇懷遠看他一眼。
“你爹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陳峰沒接話。
蘇清雪把熱水端來,放到他腳邊。
“泡腳。你明天還得進山。”
陳峰坐下,忽然從兜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還一顆。”
蘇清雪接過,放到賬本邊上。
“還欠十三顆。”
“賬記這麼死?”
“錢和糖都要清楚。”
陳峰樂了。
這媳婦,外能壓省廳,內能催奶糖。挺好。
天剛亮,王胖子騎著二八大槓出了村。
他沒去縣林業站正門。
王胖子先繞到后街小澡堂,找了個給林業站燒鍋爐的老馬頭。
一包大前門拆了半包,又添兩塊槽子糕。
老馬頭蹲在煤堆邊,嘴鬆了。
“二庫?上月十八夜裡是小孫值班。說是省裡來人借存檔鑰匙,他給開的門。”
王胖子心裡一跳,臉上還笑。
“哪個小孫?”
“臨時保管員,孫守財。才來半年。平時不顯山不露水。”
“他哪的人?”
“西溝孫家屯。聽說在省城有親戚。”
王胖子又遞一支菸。
“啥親戚?”
老馬頭壓低聲。
“遠房。以前省地質局那個孫德明,你知道不?聽說能搭上邊。”
王胖子沒再問。
他騎車回靠山屯時,後背汗透。
晌午,陳峰正在院裡給槍擦油。
王胖子衝進門,車都沒支穩。
“峰哥,查到了。”
蘇清雪立刻翻開賬本。
王胖子喘了兩口,把話砸出來:
“庫房臨時保管員,姓孫,叫孫守財。”
陳峰擦槍的手停住。
王胖子嚥了口唾沫。
“他跟孫德明,是遠房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