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石門裡的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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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裡的水一下急了。

先是細線,接著變成兩指寬,帶著鐵鏽味和黑砂,順著石門往外淌。

石門後的人咳了兩聲。

“別推門!”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馮大壯抬著斧子,罵了一句:“都泡水了,還不推?”

陳峰盯著門縫。

石門上方卡著兩截黃褐色雷管,引線繞進石縫裡。雷管是舊式礦用炸藥的起爆管,山裡開石頭用過,受潮也能要命。

“推門,雷管動。”

陳峰把槍口壓低。

齊老蔫臉都繃住了:“那咋整?裡面人要沒了。”

門裡又響了一下。

三長兩短。

軍隊求救暗號。

陳峰貼近石門:“說辦法。”

門後沉了兩息。

“左邊……第三塊石板下,有洩水槽。”

“日本人修的暗槽。”

“用刀撬。別用鐵鍬,震大了,上頭雷管落。”

陳峰摘下腰間五三式軍刺。

這把軍刺是老式步槍刺刀改的,刀背厚,刀尖硬,陳大山當年用過同款。陳峰握住刀柄,指腹摸到舊劃痕。

他沒多想。

現在不是哭爹的時候。

“大壯,盯坡。”

“齊叔,看白虎。”

“大黃,守右邊。”

大黃喉嚨壓著低吼,眼睛盯著東側林線。

白虎王趴在石門外三丈遠,右肩焦毛貼著皮肉,金色眼睛沒有離開門縫。它也在等。

陳峰蹲到石門左側。

第三塊石板邊緣被泥封死。他用軍刺一點點剔泥,黑泥裡混著碎鐵屑和腐木渣。

馮大壯急得腳尖刨地。

“峰哥,水又漲了。”

門縫裡,水已經漫過門檻。

裡面傳出喘聲。

“快……槽蓋有鐵釦。”

陳峰軍刺往下一探。

“找著了。”

他反手一擰。

沒動。

再一擰。

還是不動。

陳峰肩背繃起,手腕壓住刀柄,整個人往下一沉。

咔。

石板底下傳出一聲脆響。

下一刻,暗槽崩開。

渾水裹著黑砂、腐木、鐵鏽塊噴了陳峰半身,水勁衝得他後退半步。

“娘哎!”

馮大壯伸手拽住他。

陳峰抹了把臉:“別嚎,沒死。”

暗槽通了,石門後的水位立刻往下洩。

石縫裡響起木閂鬆動聲。

門後那人喘了幾口氣。

“再等十個數。”

陳峰數到八。

石門從裡面被推開半扇。

一股冷腥味撲出來。

門後趴著一個人。

五十多歲,瘦得肩胛頂著棉衣。左腿用破布綁著兩根樹枝,骨頭錯位,褲腿上全是舊血痂。

他穿的不是現役軍褲。

是四十年代舊軍褲改的棉褲,褲腳補了三層,針腳粗。

那人右手還攥著一截鐵鏈,虎口老繭厚得起了硬皮,比陳峰手上的槍繭還老。

陳峰伸手去扶。

那人抬頭,看見陳峰的臉,愣了三秒。

然後笑了一下。

“大山的崽子,比他年輕時俊。”

馮大壯一怔:“你認識陳叔?”

那人沒答,先看陳峰腰間軍刺。

再看陳峰眉骨。

“眼睛像他。”

陳峰把人拖出水線:“名字。”

“周德全。”

男人扯開領口。

脖子上掛著一枚黑鐵片,鐵片磨得發亮,上面刻著一行小字:

二七二團,周德全。

陳峰眼神一停。

九兵團二七二團。

長津湖。

陳大山的老部隊。

蘇懷遠在京城提過,周首長也提過。

這條線,終於從紙上站到了眼前。

齊老蔫低聲道:“又一個老兵。”

周德全咳出一口黑水:“別在門口說,裡面第二道封鬆了,水還會倒回來。”

陳峰把他背到坡下背風處。

馮大壯拿繩把灰斗篷三人重新捆緊。灰斗篷還昏著,嘴角有蠟皮藥丸的殘渣。

陳峰看了他一眼。

“醒了再算。”

周德全靠著石頭,喘了半碗茶工夫,才開口。

“二十年前,清理組進北梁。”

“我、你爹、老秦,還有四個老兵,帶著民兵和參幫,進了水聲口。”

“日本人留下的軌道、礦車、鐵鏈,都在下面。”

陳峰遞過去水壺。

周德全沒喝,先聞了聞。

“山泉?”

“靠山屯的。”

周德全這才抿了一口。

“你爹守地面,我守暗道。”

“老秦跑外線。”

“我們三個人,各守一頭。”

馮大壯聽得頭皮發緊:“你在這裡守二十年?”

“二十三年。”

周德全糾正。

“前三年還有人送糧,後來人散了,路塌了,我自己種點山苞米,打點松鼠兔子。”

“三年前,我巡石階,塌了一截。”

他拍了拍斷腿。

“腿斷了,爬不出去。”

齊老蔫問:“那你咋活的?”

“裡頭有存糧。”

“日本人的罐頭,抗聯留下的炒麵,還有水。”

周德全說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

“味道不好,能活。”

陳峰問:“灰斗篷什麼時候來的?”

“三天前。”

周德全抬眼,盯著被捆住的三個人。

“他們熟路,帶著圖,先進水聲口。”

“拆了第二道封堵的鐵鏈。”

“我攔了一回,腿不頂用,被他們關進石門。”

“他們想讓水漲上來,淹死我。”

馮大壯罵道:“缺大德!”

周德全搖頭:“不是缺德,是滅口。”

陳峰蹲下,取出那塊繁體“周”字銅牌。

“這個,你認不認?”

周德全眼皮一跳。

他伸手摸了摸銅牌邊緣,又摸背後的五角星。

“老周那批。”

“你見過周首長?”

“見過。”

陳峰把銅牌收回:“他讓我秋後進京。可我提前去了。”

周德全看著他,半晌道:“大山沒去找他。”

“我知道。”

“他不是不想,是覺得自己還能守。”

周德全把水壺攥緊。

“你爹這人,犟。”

陳峰沒接話。

他想起蘇清雪在賬本上寫過的“陳家主母”,又想起父親墳頭那塊矮碑。

有些賬,隔了二十年,也得有人翻。

暗道深處忽然響了一聲。

嘩啦。

像鐵鏈被水拖著撞上石壁。

白虎王猛地站起,肩上傷口又滲血。

大黃也炸了毛。

周德全臉色變了。

“水聲口動了。”

陳峰起身:“第二道封堵在哪?”

周德全抓住他胳膊。

力氣不大,卻死死不松。

“別進去。”

“你現在進去,是給下面送肉。”

陳峰低頭看他。

“下面到底是什麼?”

周德全喉結動了動。

“你爹沒告訴你,是對的。”

陳峰聲音平了下來:“現在水門開了。”

周德全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他像老了十歲。

“水聲口不是隻封了水。”

“你爹當年帶人往裡運了三車礦車的炸藥和鐵鏈。”

“封的是一個洞。”

馮大壯下意識握緊斧柄。

齊老蔫往後退了半步。

陳峰問:“洞裡有什麼?”

周德全盯著石門。

暗道裡,又傳來鐵鏈拖石聲。

這次更近。

周德全聲音發顫:

“不是礦,不是水。”

“是日本人當年沒運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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