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李玄都拜山(1 / 1)
第四百八十九章李玄都拜山
李玄都離開大覺寺的那天,西漠颳起了十年來最大的沙暴。
黃沙如怒濤般席捲天地,能見度不足三尺。修行者紛紛躲避,凡人更是閉戶不出。可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卻在沙暴中一步一步,朝著南方堅定前行。
沙礫如刀,割裂他本就殘破的衣衫,在他臉上、手臂上劃出無數細密的血痕。他眯著眼,用布條裹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神一片清明。
十日後,他走出西漠,進入大乾境內。
搖光山下,瀛洲島開山收徒的盛況正濃。仙鶴盤旋,祥雲繚繞,測試根骨的水晶柱前排起長龍。李玄都默默排在末尾,等到日落西山,輪到他時,他將手放在冰涼的水晶上。柱內靈光微弱地跳動了一下,連最低等的下品根骨都算不上。
“凡骨俗胎,無緣仙道。”主持測試的修士搖頭。
李玄都鞠了一躬,轉身走向搖光山腳下一處不起眼的石臺,朝著山頂瀛洲島的山門方向,緩緩跪下。
這一跪,又是三十天。
搖光山多雨,三十天裡有二十天陰雨綿綿。雨水浸透他的衣衫,浸泡他跪著的石臺,青苔漸漸爬上他的膝蓋。有瀛洲島弟子不忍,夜間偷偷送來食物和避雨的蓑衣,他搖頭謝絕,只取清水飲下。
第三十一天清晨,瀛洲島主出現在他面前,嘆息道:“孩子,你心有執著,本是修道種子,奈何天地不賜根骨,如之奈何?往南去吧,大寧鳳凰山錦繡宮或有一線機緣。”
李玄都磕頭謝過,雨水混著額頭血跡流下。
他繼續向南。
玄冥宗的寒冰山,他跪了三十天日,冰雪覆身如雕塑,最終因根骨不適被拒。
藥王谷的百草山,他跪了三十天日,嘗百草、試百毒,以凡人之軀險死還生,卻因根骨無緣丹道而被拒絕。
他的名聲,開始在各宗之間悄悄流傳。
“那個跪遍名山的少年……”
“何苦呢,沒有天賦就是沒有天賦。”
“倒是個心志堅毅的,可惜……”
從秋到冬,從冬到春。李玄都走過了十七座名山,跪過了九大宗門。他的足跡橫跨三國,衣衫從襤褸變為襤褸之上的補丁疊補丁,腳上的草鞋換了一雙又一雙。他瘦得形銷骨立,但脊樑始終挺直,眼神始終清澈。
有人譏笑他是“痴愚的叩山奴”,有人敬佩他是“不屈的求道者”。各宗掌門私下議論,皆嘆此子心志千古罕見,奈何天地不公,未賜半分修行資質。
訊息最終傳到了大寧,傳到了首陽山。
首陽山大日峰頂,陰陽二氣形成的漩渦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個月。
趙穆盤坐於太極道圖中央,周身穴竅如同三百六十五顆微縮星辰,明滅閃爍。他體內的氣血奔湧如長江大河,每一滴血液都蘊含磅礴生機,彷彿能獨自演化生命。
識海深處,問天教主精氣神已被徹底煉化。這位上古巨擘的千年修為、修道感悟,化作最精純的養分,滋養著趙穆的肉身與神魂。
“滴血重生,九重圓滿……”
趙穆心中明悟湧動。此境巔峰,一滴血便可衍化分身,斷肢重生只在瞬間,壽元增至三千載,近乎不死不滅。更重要的是,他對陰陽之道的理解更深。
只是讓他不解的是,他總感覺滴血重生境的天花板絕對不是九重,自己仍然可以繼續向上突破。
“轟——”
這一日正午,大日峰頂的陰陽漩渦猛然收縮,盡數沒入趙穆體內。下一刻,一股浩瀚如淵的氣息沖天而起,首陽山方圓百里雲層盡散,晴空萬里。山中生靈無不心生敬畏,朝著峰頂方向伏拜。
趙穆睜開雙眼,眸中左陰右陽,太極虛影一閃而逝。他緩緩起身,周身無風自動,氣息返璞歸真。
“恭賀王上出關!”
山巔平臺上,女帝、璇璣公主、賈純元已等候多時。賈純元懷中抱著一個襁褓,正是趙穆之子趙明璋。小傢伙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趙穆,竟不怕生。
趙穆微微一笑,收斂氣息,走上前接過孩子。趙明璋伸出小手,抓住他的一縷頭髮,咯咯笑了。
“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趙穆看向女帝與璇璣,目光柔和。
女帝神色卻有些怪異,輕笑道:“朝政平穩,諸事順遂。只是近日大陸風雲變幻,各宗林立,有一事頗為奇特,需說與殿下知曉。”
“哦,什麼事情?”
趙穆很好奇的詢問道。
“自殿下閉關這一年,大陸湧現數十聖地、宗門,都是從海外遷徙而至。各宗收徒,皆重天賦根骨。然而有一少年,名李玄都,年約十六,無靈根、無劍骨、無佛緣、無任何特殊體質,卻以凡俗之軀,跪遍名山,求道之心堅不可摧。”
璇璣公主娓娓道來。
女帝補充道:“他先跪天劍山三十日,被上虛劍宗以‘無劍骨’拒之;再跪大覺寺三十日,被佛門以‘無佛緣’拒之;後又跪瀛洲島、玄冥宗、藥王谷等九大宗門,皆因資質全無被拒。如今,他的事蹟已傳遍大陸,有人譏笑,有人敬佩,各宗掌門私下皆嘆天地不公,未賜此子半分資質。”
趙穆靜靜聽著,手指輕叩石桌。
賈純元感嘆道:“臣妾從未見過如此執著之人。各宗測試手段迥異,卻得出同一結論,那李玄都確為絕靈之體,按理說終身與道無緣。可他仍不放棄,如今正朝著我大寧而來,空間感怕很快就輪到首陽山了。”
“他現在到哪裡了?”趙穆忽然問。
“昨日傳來訊息,已至鳳凰山下。”璇璣公主道:“錦繡宮主親自測試,依舊搖頭。此刻,他應已在來首陽山的路上。”
趙穆望向亭外雲海,沉默片刻,道:“天地不公?我看未必。”
七日後,首陽山腳下。
李玄都終於走到了這座傳說中的仙山。與天劍山的凌厲、鳳凰山的華美不同,首陽山厚重巍峨,雲霧繚繞間隱現宮闕樓閣,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道韻流轉。
他沒有立刻上山,而是在山門外的青石平臺前停下。
撣去身上塵土,理了理那件補丁疊補丁的衣衫。然後,他面向雲霧深處的山門,緩緩跪下。
這一跪,平靜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