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目標熱那亞(1 / 1)
後續的幾天,巴西爾的思緒完全沉浸在對歐羅巴的規劃之中。
他要親自去。這是他反覆思量後得出的結論。
約翰尼斯帶回的貨物,只在埃律西亞售賣了五分之一,剩下的五分之四,足以開啟歐洲的市場,只需要找好一個方便控制的代理人。這樣一筆價值連城的貨物,其航行本身就是風險,他不能將貨物交到任何一個他不夠絕對信任的人手中。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埃律西昂出發,越過廣闊的大西洋,最終停留在直布羅陀海峽的入口。
航線上有兩個繞不開的威脅。
首先是葡萄牙人。他們自詡為東方航線的壟斷者,對任何未經他們許可就想從東方貿易中分一杯羹的勢力,都抱持著露骨的敵意。羅馬的艦隊必須足夠強大,強大到讓那些盤踞在里斯本的國王和商人們在動歪心思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炮彈夠不夠硬。
而一旦進入地中海,真正的夢魘才會開始。
“巴巴里海盜。”
巴西爾的指尖敲了敲地圖上北非的海岸線,從摩洛哥到阿爾及爾,再到突尼西亞。
這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海盜了。在十六世紀,他們是奧斯曼帝國蘇丹羽翼下的一群合法化的掠食者。蘇萊曼大帝的威名就是他們最好的護身符,讓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在地中海西部肆虐,將基督教世界的商船視為自家的移動金庫。他們的槳帆船神出鬼沒,行動迅速,尤其擅長在夜晚發動突襲。
一艘滿載香料和絲綢的商船,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座漂浮的寶藏。
巴西爾絕不容許自己的心血,成為那些北非國王王宮裡的戰利品。他必須親自帶隊,用羅馬的劍,為這支黃金船隊開闢出一條安全航道。
“來人。”巴西爾沉聲命令。
一名侍從官悄無聲息地走進書房。
“傳我的命令,從海軍中抽調八艘蓋倫戰艦,滿編配員。再從陸軍中,抽調三千軍隊,全員裝備火繩槍與長槍,攜帶足夠的希臘火,少量帶上一點野戰炮。讓他們在一個月內,完成所有遠航準備。”
侍從官躬身領命,迅速退下。三千人的精銳部隊,加上戰艦本身的火力,足以應對絕大多數海上衝突。
軍事上的準備只是基礎,商業和外交上的目標才是此行的核心。
巴西爾的視線越過伊比利亞半島,穿過法蘭西,最終落在了義大利那隻伸入地中海的長靴上。他的手指,點在了靴子頂端的一個港口城市。
熱那亞。
一個純粹的商業共和國。
這裡的統治者,那些世代經商的貴族們,或許對教皇的訓誡陽奉陰違,或許對國王的權威嗤之以鼻,但他們對利潤的嗅覺,比獵犬還要靈敏。
巴西爾的腦海裡浮現出史書中的記載。1444年,瓦爾納戰役前夕,當威尼斯的海軍響應教皇的號召,盡職盡責地封鎖達達尼爾海峽,試圖阻止奧斯曼蘇丹穆拉德二世的主力返回巴爾幹時,正是熱那亞人,在收了一筆“鉅款”之後,用自己的船,將奧斯曼大軍送過了海峽。
那次背叛,間接導致了瓦爾納十字軍的慘敗,也間接讓年輕的匈牙利國王瓦迪斯瓦夫三世命喪疆場。
對於這種唯利是圖的商人,巴西爾沒有任何好感,但這並不妨礙他利用他們的貪婪。
他要將羅馬從東方帶來的,那些歐羅巴人所認為的頂級貨物——江寧織造局出品的絲綢、景德鎮的官窯瓷器、以及東南亞的香料,作為敲門磚。他要讓熱那亞的商人們親眼看到,與新羅馬合作,能帶來怎樣驚人的財富。
一旦他們嚐到了甜頭,羅馬東印度公司在北義大利以及周邊的分銷網路,就有了最穩固的基石。
除了商業目的,此行還有一個更深層次,也更私人的原因。
在熱那亞北方的蒙費拉託。那裡,是巴列奧略家族在義大利的支系領地。自君士坦丁堡陷落,他的先祖遠走新大陸之後,這支血脈就成了巴列奧略皇族在舊大陸最後的孑遺。
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巴西爾不知道。他必須親自去看一看。如果他們安好,便重續親緣;如果他們身處困境……
巴西爾的手掌握緊成拳。他帶上的三千羅馬軍團,就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他要讓所有歐羅巴的王公貴族都明白,巴列奧略的子孫,無論身在何處,都不是可以隨意欺辱的。
一個清晰的計劃在巴西爾的腦中成型:先北上愛爾蘭,視察阿爾比恩總督區的發展,並接收他一年前下令建造的槳帆戰艦。有了那些適合地中海作戰的船隻,對付巴巴里海盜將更有把握。然後,帶著增強的艦隊南下,穿過直布羅陀,直抵熱那亞。
……
一個月後,埃律西亞的港口一片繁忙。
八艘高大的蓋倫戰艦靜靜地停泊在了港口,船舷兩側的炮窗黑洞洞的,透著肅殺之氣。數十艘武裝商船裝載著來自東方的珍寶,被它們拱衛在中央。三千名羅馬士兵手持長槍與火繩槍,在軍官的號令下,秩序井然地登船。
巴西爾身著便服,在海軍將領的陪同下,登上了他的旗艦亞頓之矛號。
隨著一聲悠長的號角,龐大的艦隊依次解纜,在無數民眾的歡呼與祈禱聲中,緩緩駛出港口,向著東方,向著那片古老的歐羅巴大陸,揚帆起航。
.......
兩個多月的航行枯燥而平穩。愛爾蘭那熟悉的,翠綠而連綿的海岸線,出現在海天之間。
艦隊緩緩駛入新塞薩洛尼基的港口。碼頭上,阿爾比恩總督狄奧多爾早已帶著一眾官員在此等候。他看上去比兩年前蒼老了一些。
“恭迎陛下。”狄奧多爾單膝跪地。
“起來吧,狄奧多爾。”巴西爾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兩年不見,辛苦你了。”
兩人並肩走在碼頭上,巴西爾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這座他親手奠基的城市。
港口擴建了,新的防波堤延伸入海,可以停泊更多的船隻。遠處,幾座新建的稜堡扼守著城市的要害,稜角分明的輪廓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冷硬。
“愛爾蘭現在怎麼樣了?”巴西爾開門見山。
“回稟陛下,”狄奧多爾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大體上還算平穩。但那些蓋爾貴族,就像這島上的沼澤,表面看著平靜,底下全是爛泥。小規模的叛亂時有發生,總覺得我們和英格蘭人是一路貨色。”
“軍隊的鎮壓很有效,他們的武器裝備不堪一擊。但真正起作用的,是您當初讓推廣的土豆。”狄奧多爾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這東西在這裡產量驚人。我下令開墾荒地,分給那些沒有土地的農民,並且只收很低的稅。一個吃飽了肚子的農民,總比一個餓著肚子的,要安分得多。”
巴西爾停下腳步,看著碼頭上那些正在搬運貨物的愛爾蘭勞工。他們雖然衣衫襤褸,但個個身強力壯,與他記憶中那些面黃肌瘦的歐洲底層農民截然不同。
“食物是最好的韁繩。”巴西爾開口,聲音不大,“但是,光有韁繩還不夠,還得給他們一個看得見的目標。”
狄奧多爾的表情有些困惑。
巴西爾繼續說道:“反抗還是有,但已經從一開始的成群結隊,變成了現在零星的盜匪。只要讓他們一直有飯吃,他們的血性總會被磨掉的。但我們不能只滿足於此。”
“我讓你建的造船廠呢?”巴西爾轉換了話題,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已經完工了,陛下。”狄奧多爾指向港口的另一側,“就在那邊。我們從埃律西昂帶來的工匠,加上本地的木工,已經造出了第一批船。”
巴西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頓時一亮。
在港灣的一個僻靜角落,九艘嶄新的戰艦正靜靜地停泊在水面上。它們船身狹長,吃水很淺,船頭裝著尖銳的青銅撞角,船身兩側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整齊的槳孔。
槳帆戰艦。
專門為地中海那種風平浪靜,卻又危機四伏的環境而生的海上獵犬。
“走,去看看。”巴西爾加快了腳步。
他親自登上了一艘槳帆戰艦。甲板用厚實的愛爾蘭木材鋪就。船上的武器已經安裝到位,幾門小口徑的火炮可以靈活地調整射擊方向。
一名希臘裔的船匠總管跟在巴西爾身後,恭敬地介紹著:“陛下,這些船和現在歐洲用的槳帆戰艦效能差不多,航速快,在內海的戰鬥絕對是一個好手。”
“槳手呢?”
“都是本地招募的愛爾蘭人,陛下。”狄奧多爾在一旁補充道,“他們恨英格蘭人,也窮。給他們飯吃,給他們錢,他們就願意為您划槳。而且他們的體力很好。”
巴西爾走到船舷邊,向下看去。甲板下方的划槳艙傳來一陣陣沉悶的聲響和汗水的味道。他能想象出那些愛爾蘭青年,在鼓點的催促下,奮力划動船槳的景象。
“讓他們劃出去試試。”巴西爾下令。
號令傳下,戰艦上很快坐滿了赤裸著上身的愛爾蘭槳手。一名軍官站在船尾的高臺上,手中拿著一面小鼓。隨著他有節奏的鼓點響起,上百支船槳整齊劃一地插入水中,又猛地向後劃去。
戰艦的船身微微一震,隨即開始加速。狹長的船體破開水面,在港灣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鼓點越來越快,船速也越來越快,最後在軍官的號令下,戰艦做出了幾個急轉,動作靈活。
巴西爾在船上走了一圈,最後停在船頭,手撫著冰冷的青銅撞角。
“很好。”他轉過身,對狄奧多爾下令,“這九艘船,我全要了。以羅馬海軍的名義買下來,作為帝國地中海艦隊的基石。錢,從我這次帶來的金銀裡出。”
“另外,狄奧多爾。”巴西爾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光讓愛爾蘭人吃飽飯還不夠。你要繼續在總督區內宣傳,告訴他們,在大洋的另一邊,有一片屬於羅馬的,名為埃律西昂的廣闊土地。那裡地廣人稀,有的是無主的肥沃田地。只要他們願意移民過去,帝國將授予他們公民身份,並分給他們足夠養活一家人的土地。我希望在我從歐洲大陸回來之時能帶一批愛爾蘭移民回去。”
狄奧多爾心領神會。將這片土地上不安分的人口轉移出去,既能減輕阿爾比恩的統治壓力,又能充實帝國本土的人口。這是一個一舉兩得的妙計。
“遵命,陛下。我會讓神父們在每一次佈道時,都向信徒們描繪那片流著奶與蜜的土地。”
在新塞薩洛尼基補給完畢,巴西爾沒有過多停留。三天後,他的艦隊再次起航。只是這一次,跟在龐大的蓋倫戰艦和商船身後的,多了九艘槳帆戰艦。
艦隊一路向南航行。
海上的氣氛漸漸變得不同。北海的陰冷被大西洋溫暖溼潤的信風取代,天空也變得湛藍。但船上所有人的神經卻繃緊了。
瞭望手的觀察變得更加頻繁,他們被要求每隔一刻鐘就必須高聲彙報一次周圍的情況,即使什麼都沒有。甲板上計程車兵也開始輪班值守,他們不再待在悶熱的下層船艙,而是直接睡在自己的崗位上,懷裡抱著火繩槍。所有火炮都揭開了炮衣,炮手們將火藥和炮彈整齊地碼放在炮位邊,隨時準備開火。
他們正在接近葡萄牙人的海域。
巴西爾站在亞頓之矛號的艦艉樓上,海風吹動著他的衣角。他審視著遠方那條模糊的海天線。
海面平靜,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旗艦的艦長走到巴西爾身邊,壓低了聲音。
“陛下,我們已經進入到了葡萄牙附近的海域。從這裡到直布羅陀,隨時可能遇上葡萄牙人的巡邏艦隊。”
巴西爾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我們是否要改變航線,向西繞行一段距離,避開他們的主要巡邏區?”艦長提出了一個穩妥的建議。
“不必。”巴西爾的聲音很平靜,“我們就走這條最直接的航線。我就是要讓他們看見。”
他轉過身,面對著自己的艦隊。八艘巍峨的蓋倫戰艦,九艘迅捷的槳帆戰艦,還有數十艘滿載財富的武裝商船。這是一支足以讓任何海上勢力掂量一下的力量。
“傳令下去,”巴西爾的聲音在海風中清晰地傳開,“所有戰艦進入戰鬥位置,火炮準備裝填。如果遭遇葡萄牙船隻,他們不主動挑釁,我們便不必理會。但如果他們敢於靠近,或者做出任何有敵意的舉動那就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