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烽火圍城(1 / 1)
走出將軍府,凜冽的寒風裹挾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王成跟在林東身後半步,看著他那並不算特別雄壯卻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神複雜至極。
校尉!
那可是統兵數千的實權職位!
多少人在行伍中摸爬滾打半輩子,也未必能爬到這一步。
而林東,一個入伍不足一月的瞎子,竟因一場慘烈廝殺和將軍的破格提拔,一步登天!
這簡直顛覆了王成的認知。
但他心中卻沒有絲毫嫉妒,只有深深的敬佩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恍惚。
他親眼見過林東在落鷹峽那如同殺神的身影,那根本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力量。
或許,非常之時,正需林東這等非常之人吧?
“林…林校尉,”
王成下意識地改了稱呼,聲音帶著敬畏,“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
林東腳步未停,天圓地方之力已如水銀瀉地般鋪開,將城內悽惶、混亂、絕望的景象盡收“眼底”。
他沉默片刻,開口道:“先去傷兵營,看看我們還有多少人能用。”
傷兵營內景象更是慘不忍睹,哀鴻遍野,缺醫少藥,許多傷兵只能眼睜睜看著傷口惡化。
林東的到來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新兵們看到他,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清點之下,淳縣新兵營殘部,算上輕傷員,能勉強握刀站立者,不足百人。
一股悲涼湧上林東心頭,這些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鄉親。
“王成。”
“末將在!”
“將我們的人重新整編,設為親衛隊,你暫代隊正。能動的,都跟我走。”
“是!”
林東沒有在傷兵營多待,他知道,單純的同情毫無意義。
他需要的是能戰鬥的力量。
接下來一整天,林東在王成的引導下,幾乎走遍了北疆城的每一個角落。
他“看”到了城牆的破損和守軍的疲憊,“聽”到了百姓的絕望私語和軍官們的焦躁爭論,也感知到了那五千多名如同驚弓之鳥、擠在營房中不知所措的新兵。
讓這些毫無經驗、心膽已喪的新兵直接上城牆?
那與送死何異?
恐怕狄人一個衝鋒就能讓他們崩潰,連帶拖累整段防線的守軍。
夜幕降臨,將軍府偏廳。
林東站在北疆城的簡陋沙盤前,對面是眉頭緊鎖的李崇山將軍。
“將軍,末將以為,讓新兵即刻上城,弊大於利。”林東聲音沉穩,“他們未經戰陣,心志不堅,貿然面對狄人兇悍攻勢,極易潰散,反衝亂我軍陣腳。”
李崇山何嘗不知這個道理,但他滿臉疲憊與無奈:“林校尉,本將豈能不知?然則兵力捉襟見肘,老兵傷亡慘重,無人可用啊!狄人下一波攻勢就在眼前,難道讓他們在營中空耗糧草?”
“末將請命,暫緩新兵登城。”林東斬釘截鐵道,“給我三天時間,操練這些新兵,不求他們能殺敵多少,但求遇敵不慌,能依令行事,守住自己的位置!”
“三天?三天能做什麼?”李崇山身旁一名參將忍不住嗤笑,“林校尉莫非以為練兵是兒戲?”
林東轉向那名參將方向,雖目不能視,卻讓那參將莫名感到一股壓力: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末將的訓練之法,或與尋常不同,但必見成效。若三日後新兵登城仍一觸即潰,末將願領軍法!”
李崇山目光銳利地盯著林東,彷彿要看清這個盲眼校尉究竟有何底氣。廳內一片寂靜。
良久,李崇山猛地一拍桌子:“好!本將就給你三天時間!城內資源,優先供給!本將要看看,你能給本將練出一支什麼樣的兵!”
“謝將軍!”林東抱拳領命。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寒冷的空氣中還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
五千新兵被粗暴地驅趕到城西一片較大的廢墟空地上。他們大多面帶惶恐,不知所措,如同待宰的羔羊。
林東一身校尉戎裝,立於臨時搭建的木臺之上。
王成侍立一旁,身後是近百名眼神銳利、帶著煞氣的淳縣老兵親衛。
“肅靜!”林東運足中氣,聲音如同悶雷,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新兵們駭然抬頭,看向臺上那位傳說中的盲眼校尉。
“我知道你們怕!”林東開門見山,聲音冷硬,“怕死,怕狄人,怕身邊的同袍下一秒就變成屍體!”
這話說到了所有新兵的心坎裡,場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但是,怕有用嗎?”林東聲音陡然拔高,“城牆不會因為你們害怕就變高變厚!狄人的刀不會因為你們發抖就變鈍!你們身後的父母妻兒,更不會因為你們的眼淚就得到安全!”
“想活命,只有一個辦法!”他猛地抽出腰間陌刀,沉重的刀鋒在晨光中閃著寒芒,“讓自己變得比狄人更兇!更狠!更不怕死!”
新兵們被他的氣勢所懾,呆呆地看著他。
“從今天起,忘掉你們是農夫,是工匠,是書生!你們只有一個身份——戰士!北疆城的戰士!你們手裡的刀槍,就是你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我的訓練,會很苦,很累,甚至很殘忍!現在想退出者,出列!去城牆根下等著給狄人當靶子!”
無人動彈。
雖然恐懼,但求生的本能和被點燃的細微血性,讓他們選擇了留下。
“很好!”林東收刀入鞘,“第一課,練膽!”
是夜,月黑風高。
緊閉的北城門悄然開啟一道縫隙。
五千新兵,每百人一隊,由林東的親衛隊帶領,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溜出城外。
他們的任務令人毛骨悚然——前往白日戰事最激烈的城下戰場,對著那些堆積如山、殘缺不全、甚至開始腐爛發臭的狄人屍體,揮舞兵器,練習劈砍刺殺!
濃烈的惡臭和恐怖景象讓許多新兵當場嘔吐、癱軟甚至嚇哭。
嘔吐物和眼淚混合在一起,場面悽慘無比。
“不許吐!不許哭!”親衛隊員們厲聲呵斥,甚至拳腳相加,
“記住他們是誰?是狄狗!是想殺你們父母、辱你們妻女的狄狗!對著屍體都不敢動手,見到活人你們豈不是要尿褲子?!”
“砍下去!把他們的腦袋想象成軍功!想象成你們家人活下去的糧食!”
在林東絕對的命令和親衛隊的逼迫下,新兵們強忍著巨大的恐懼和生理不適,顫抖著、哭喊著,對著那些冰冷的屍體機械地揮舞刀槍。
漸漸地,麻木取代了恐懼,一種扭曲的勇氣在血腥和惡臭中滋生。
接下來的兩天,林東的訓練方式更是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他不再侷限於城牆下的“練膽”,而是將大部分新兵拉到了北疆城附近相對安全的丘陵林地中。
訓練內容古怪至極:如何在林中快速無聲穿行、如何利用樹木岩石隱蔽、如何設定簡單的絆索陷阱、如何聽聲辨位、如何小隊配合迂迴……
“校尉,這…這有用嗎?”連王成都忍不住質疑,“守城戰,要這些山林裡的本事做什麼?難道我們還能出城和狄人野戰不成?”
“未算勝,先算敗。”
林東平靜地回答,“城若守不住,這些本事就是他們逃命的本錢。況且…”他頓了頓,“誰說我一定要死守城牆?”
將軍李崇山也聽到了風聲,他對林東這些“不務正業”的訓練法同樣疑惑,甚至有些不滿。
但他想起林東的承諾和那份驚人的戰績,強行壓下了干預的念頭,只是派人密切關注。
“本將倒要看看,你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第三天黃昏,林東承諾的期限已到。
新兵們雖然依舊面帶菜色,眼神驚惶,但比起三日前那群徹底崩潰的羔羊,已然多了幾分麻木的鎮定和下意識的服從。
至少,他們握刀的手穩了一些,聽到號令能做出反應而非抱頭鼠竄。
就在李崇山準備下令讓這些新兵補充上城牆時,遠方地平線上,煙塵沖天而起!
沉悶如雷的戰鼓聲和號角聲由遠及近,震得人心頭髮慌!
“狄人!狄人大軍來了!”瞭望塔上計程車兵發出聲嘶力竭的吶喊,聲音中充滿了絕望。
北疆城瞬間進入最高戰備狀態!
所有士兵撲上城牆,百姓驚恐地躲入地窖或殘破的房屋中。
李崇山在親衛簇擁下快步登上南門城樓,放眼望去,即便他久經沙場,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城外,黑壓壓的狄人大軍如同潮水般湧來,旌旗蔽日,刀槍如林,粗看去,兵力遠超此前,竟有五六萬之眾!
大軍並未立刻發動攻城,而是在城外三里處開始紮營,營盤連綿,將北疆城東、南、西三面圍住,唯有北面兵力相對薄弱,約莫萬人左右,南門正前方則是狄人中軍大營,兵力最為雄厚,約兩萬餘人。
圍三闕一!
這是典型的圍城戰術,看似留出生路,實則是為了動搖守軍意志,更便於在潰退中追殺!
“五萬…甚至更多…”李崇山拳頭緊握,指甲掐入掌心。北疆城經過連番血戰,能戰之兵已不足一萬五千,其中還包括林東那五千訓練不足三天的新兵蛋子。
敵我兵力懸殊到了極致!
“將軍,怎麼辦?”部將們面色慘白,聲音發顫。
李崇山目光掃過城外連綿的敵營,又回頭看向城內惶恐計程車兵和百姓,心中一片冰涼。
死守?能守多久?求援?援軍何在?
就在這時,林東在王成陪同下,快步登上城樓。
“將軍!”林東抱拳,“末將請命!”
“講!”李崇山此刻已是焦頭爛額。
“狄人圍城,意在困死我軍,挫我銳氣。末將觀其北面兵力相對薄弱,且地勢起伏,多有林木。末將願率一支部隊,今夜悄然出城,潛入北面山林,襲擾其側翼,吸引其兵力,或可延緩其攻城步伐,甚至…為我軍爭取到求援的機會!”
“出城?襲擾?”一名參將立刻反對,“林校尉!城外是五萬狄人大軍!你出去豈不是以卵擊石?況且,求援?往哪裡求?如何求?”
林東沉聲道:“正因敵眾我寡,困守孤城終是死路。唯有出奇招,方能搏一線生機!襲擾並非決戰,依仗地利,一擊便走,使其不得安寧,疲其兵力。至於求援…”
他轉向李崇山:“將軍,末將訓練新兵時,曾著重於山林潛行隱匿之法。或許…可挑選機敏膽大者,趁我軍襲擾吸引敵軍注意時,從北面尋隙滲透而出,前往鄰近州府求援!雖希望渺茫,但好過坐以待斃!”
廳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知道,這幾乎是九死一生的賭博。出去的人,很可能再也回不來。
李崇山死死盯著沙盤,又看看林東那平靜卻堅定的“目光”,腦海中飛速權衡。最終,他猛地一咬牙:“好!本將準你所請!你需要多少人?”
“兵貴精不貴多。末將只需一千精銳,需全部配馬,善射,敢搏命!另,請將軍即刻挑選死士,準備求援書信,待我部吸引敵軍注意後,伺機出城!”
“準!”李崇山此刻已是孤注一擲,“城內所有資源,任你取用!本將等你訊息!”
是夜,月隱星稀,寒風呼嘯。
北側城門悄無聲息地開啟。
林東一馬當先,身後是一千名精心挑選出來的戰士。
這一千人,主要以他的百人親衛隊為骨幹,另從老兵和新兵中挑選出最悍勇、最擅長騎射的九百人組成。
人人雙馬,揹負強弓,腰挎利刃,手持長槍。
他們臉上塗著黑泥,眼神中既有恐懼,更有被林東激發出的決死悍勇。
“出發!”林東低喝一聲,一夾馬腹,烏騅馬如同暗夜魅影,悄無聲息地竄出城門。
千騎緊隨其後,如同決堤的洪流,迅速融入城外的黑暗之中。
李崇山站在城頭,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拳頭緊握,喃喃自語:“林東…北疆城…乃至整個北境的希望,就託付給你了…”
他轉身,對身邊親信肅然道:
“立刻挑選三名最機敏、最擅潛行的死士,準備三封一模一樣的求援信。
一旦林校尉在北方製造出足夠大的混亂,立刻讓他們從三個不同方向尋隙出城!能否搬來救兵,在此一舉!”
“是!”
林東率領千騎,憑藉天圓地方之利和烏騅馬的神駿,輕易避開了狄人外圍的遊騎哨探,悄無聲息地潛入北面狄人大營側後的丘陵林地中。
他將人馬分散隱蔽,嚴令不得發出任何聲響,就地休息,餵飽戰馬,等待天明。
翌日清晨,狄人營中號角連天,大軍開始調動,顯然準備開始新一輪的攻城。
就在南門方向殺聲漸起之時,林東看準時機,猛地躍上烏騅馬,霸王弓已然在手。
“目標,狄人後勤輜重隊!放箭!”他一聲令下,千騎驟然從林中殺出!
千箭齊發,如同飛蝗般射向正往南門主營運輸糧草輜重的狄人隊伍!
這些後勤兵猝不及防,頓時人仰馬翻,死傷慘重,物資灑落一地!
“敵襲!有乾軍!”狄人後勤隊一片大亂。
“撤!”林東根本不戀戰,一擊得手,立刻率軍調頭,如同旋風般衝回山林。
北面狄人統帥聞訊大怒,立刻派出一支兩千人的騎兵隊前來追擊剿殺。
“來了!”林東感知到追兵,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引他們進林子!按計劃行事!”
乾軍騎兵依令而行,故意放慢速度,若即若離地引誘著狄人追兵。狄人騎兵見乾軍“潰逃”,毫不猶豫地追入林地。
一入林地,狄人騎兵的速度優勢頓時喪失。
而林東的部隊經過三日特訓,對林地穿行已有心得。
“散!自由獵殺!”林東下令。
千騎立刻化整為零,三五成群,藉助樹木岩石掩護,用弓箭不斷偷襲狄人追兵。
他們射一箭換一個地方,絕不糾纏。
狄人騎兵在林地裡如同無頭蒼蠅,不斷被冷箭射落馬下,卻連乾軍的影子都抓不到幾個!
不到半個時辰,狄人兩千追兵竟已折損數百,狼狽不堪地退出林地,回報統帥。
北狄統帥又驚又怒,沒想到一支乾軍小部隊竟如此難纏。
他增派至五千步騎,嚴令務必剿滅這支該死的蒼蠅!
然而,林東的隊伍如同鬼魅,一旦狄人大軍壓境,他們就利用對地形的熟悉遠遠遁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待狄人軍隊鬆懈或開始回撤時,他們又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狠狠咬上一口。
如此反覆數次,北狄統帥被搞得焦頭爛額,不勝其煩。
一支乾軍偏師,竟牽制了他近萬兵力無法投入正面攻城!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廢物!一群廢物!”
統帥在帳內暴跳如雷,
“給我再增兵!一萬!不!兩萬!就是把那片破林子給我翻過來,也要把那幫乾老鼠揪出來碎屍萬段!”
就在北面狄人被林東徹底激怒,大軍被誘入山林深處進行徒勞的拉網式清剿時,
北疆城北門,三名穿著狄人皮襖、臉上塗著血汙泥土的死士,藉著黃昏的掩護和遠處山林傳來的喊殺聲的掩蓋,
悄無聲息地滑下城牆,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們懷揣著求援的希望,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踏上了九死一生的征程。
城樓上,李崇山將軍遠遠望著北面那片喧囂的山林,又看向死士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滿了血絲和決死之意。
“林東…接下來,就看我們能為你…為北疆城,爭取多少時間了…”
他猛地轉身,對全軍下達命令:
“眾將士聽令!死守城池!與北疆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