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改革(1 / 1)
林東率領的西征大軍,押解著俘獲的王璮黨羽和西域降臣,旌旗招展,浩浩蕩蕩東歸。
所經州縣,百姓簞食壺漿,夾道相迎,歡呼聲震天動地。
林東將軍的威名,早已傳遍大乾的每一個角落,力挽狂瀾、平定西域、揪出國賊的事蹟被編成歌謠,四處傳唱。
更令人動容的是,途經幾個曾受王璮黨羽荼毒最深的州縣時,數萬百姓自發聚集,用各家各戶湊出的布頭,精心製作了數把碩大無比的萬民傘,
傘面上密密麻麻繡滿了感恩戴德的話語和每個百姓的簽名,敬獻給林東。
那些名字寫的有很多錯別字,甚至有的只是亂畫,但卻蘊含了所有百姓對林東的感激。
場面之盛大,情感之真摯,令鐵血的軍中將士也為之動容。
林東端坐於烏騅馬上,雖目不能視,但透過天圓地方卻能清晰地看到那如同海洋般洶湧的感激與期盼,
他並未虛偽推辭,而是鄭重收下,命親兵好生保管。
他知道,這傘承載的不是他個人的榮耀,而是民心對清明世道的渴望。
然而,在這片歌功頌德的喧囂之下,林東敏銳的感知卻捕捉到了另一番景象。
離開主要官道,進入一些鄉村地帶時,
他看到的並非富足安康,而是面黃肌瘦的農夫、衣不蔽體的孩童,
以及田間地頭那些辛勤勞作卻眉頭緊鎖的身影。
一日,大軍行至中原腹地一處村莊附近休整。
時值秋收,田野裡稻穀金黃,穗粒飽滿,一派豐收景象。
林東心情頗佳,對隨行將領笑道:
“看來今年收成不錯,百姓應可飽食。”
恰逢一位老農擔著剛收割的稻穀從旁經過,聞言卻停下腳步,臉上滿是苦澀的皺紋,嘆道:
“這位軍爺,您有所不知啊……這莊稼長得再好,跟咱小老百姓又有啥關係呢?
打下十鬥糧,能有八斗歸了地主老爺,剩下兩鬥,交了官府的稅,能留下幾口餬口的麩皮雜糧,就算老天開眼嘍!”
林東心中一震,勒住馬韁:“老丈,何出此言?這些田地……”
老農指著眼前大片良田,無奈道:
“這地,是村裡張舉人家的。
俺們只是他家的佃戶,祖上欠了債,地早就抵給人家了。
如今不過是給人扛活,種得再多,也是人家的。
俺們能得多少,全看地主老爺開恩。
唉,年年豐收,年年捱餓,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老人搖著頭,蹣跚離去。
林東沉默地望著那片金黃的稻田,心中卻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
這老人骨瘦如柴,所說肯定不假。
豐收的喜悅與農夫的悲苦,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他一路行來,類似的情景並非孤例。
天圓地方之力細緻入微地探查著沿途的村莊、田地,以及生活於其上的人們的精神狀態。
他看到了大量土地集中在少數地主、鄉紳手中,而真正耕作的佃戶卻食不果腹;
他聽到了鄉間關於高額地租、官府雜稅、巧取豪奪的怨聲載道。
土地兼併之弊,竟已嚴重至此!
王璮雖除,然這極度的貧富分化與土地分配不公——卻依然存在,
甚至可能成為下一個“王璮”誕生的溫床。
一股強烈的憂患意識,取代了凱旋的喜悅,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數月後,京城巍峨的輪廓終於在望。
皇帝李載垕竟親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
城內更是萬人空巷,百姓將道路圍得水洩不通,爭相一睹這位救國英雄的風采。
迎接儀式極盡隆重。李載垕身著龍袍,親自步下御輦,緊緊握住剛剛下馬行禮的林東的手,聲音激動甚至帶著一絲哽咽:
“林愛卿!朕的冠軍侯!你終於回來了!掃平西域,剷除國賊,揚我國威,安定社稷!此乃不世之功!朕與天下百姓,皆感念愛卿之恩!”
說罷,他當眾宣佈殊賞:
“晉封林東為冠軍侯,世襲罔替,賜丹書鐵券!
賞京畿膏腴之地千頃為封地!
賜京城毗鄰皇城的豪華宅邸一座!
賞賜之重,地位之尊,可謂冠絕朝堂,引得百官神色各異,羨慕、敬畏、嫉妒兼而有之。”
然而,當林東命人將那幾把象徵著民心的萬民傘恭敬呈上時,少年天子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看著傘面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頌詞,聽著周圍百姓對林東發自內心的歡呼,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陰霾。
他親自扶起林東,說著“愛卿與朕,共保江山”的場面話,但林東透過天圓地方之力,清晰地感知到皇帝那一刻心跳的加速和情緒的複雜波動。
——那是一種深藏的憂慮,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功高震主,賞無可賞,歷來是君臣大忌。
皇帝在擔心,林東是否會成為下一個權傾朝野、威脅皇權的“王璮”。
林東心中瞭然。在百官和萬民的注視下,他再次深深躬身,聲音清朗,卻意有所指:
“陛下天恩,臣萬死難報!
然,臣所有微功,皆賴陛下信任,將士用命,百姓支援!
臣此生之志,在於掃除奸佞,護國安民,使我大乾海晏河清,陛下江山永固!
至於權位名利,非臣所願。臣願效仿古之衛霍,為國守邊,鞠躬盡瘁,絕無二心!”
這番話,既表忠誠,也劃清了界限,暗示自己志在邊疆安定,而非朝堂權鬥。
李載垕聞言,臉色稍霽,笑道:
“愛卿忠心,朕自然深知!”但那份芥蒂,已然種下。
盛大的歡迎儀式結束後,林東並未沉浸於榮寵之中。
當夜,他便以彙報軍務為由,請求秘密覲見皇帝。
在只有君臣二人的御書房內,林東屏退左右,開門見山:
“陛下,臣此次回京,一路所見,雖有百姓頌德,然民間疾苦,觸目驚心!
王璮雖除,然天下痼疾未去,恐再生禍亂!”
李載垕收起笑容:“愛卿所指何事?”
“土地兼併!”
林東沉聲道,
“臣沿途所見,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眾多百姓淪為佃戶,辛勤勞作,卻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而官府徵稅,仍沿舊制,按丁收取,人頭稅沉重,無地少地之民不堪重負,往往被迫賣地借債,惡性迴圈,土地愈發集中,民不聊生!
此乃動搖國本之大患!”
他詳細描述了所見所聞,李載垕聽得面色凝重。
他久居深宮,雖知民間有疾苦,卻未料到了如此地步。
“愛卿可有良策?”皇帝急切地問。
“有!”林東斬釘截鐵,“臣有一策,或可從根本上緩解此弊,名曰——攤丁入畝!”
接著,林東詳細解釋了這一策略的精髓:
“將歷代相沿的丁銀也就是人頭稅併入田賦中徵收,不再單獨按人丁徵稅。
此後,只按田畝多少徵收統一的地丁銀。”
“至於具體的做法,首先清查全國田畝,確定各州縣應徵總額。
然後將原定丁銀數額,平均攤入該地的田賦之中。
地多者多納,地少者少納,無地者不納。”
“這樣便減輕貧苦農民負擔。
無地、少地的農民從此免除了沉重的人頭稅,生存壓力驟減,不再輕易因欠稅而賣地賣身,有助於穩定自耕農隊伍。
而擁有大量土地的地主、官僚,因其田畝多,所需繳納的“攤入”的丁銀也隨之大增,增加了其持有土地的成本,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其無限度兼併土地的慾望。”
“攤丁入畝,按地畝之多少,定納稅之數目。
地多者多納,地少者少納,無地者不納。
這項有利於貧民而不利於官紳地主。”
“這改變了過去窮苦人丁反而負擔更重的不合理狀況。
稅制簡化,官員難以在人口和土地上做文章貪汙,也避免了百姓受里正、稅吏的層層盤剝。”
林東最後又總結道:
“陛下,此策之行,可謂‘不知給多少窮人卸下了沉重的枷鎖,剷除了多少官員的搖錢樹’。
雖不能根除土地兼併,但可極大緩解矛盾,使百姓得以喘息,民生得以恢復,國庫收入亦因稅基穩定,甚至田畝數相對固定而更有保障!
實乃利國利民之長策!”
李載垕聽完,眼中光芒大盛,被林東描繪的藍圖深深吸引,
更再次為林東竟能提出如此深遠而具體的治國方略所折服。
他激動地拍案而起:
“好!好一個‘攤丁入畝’!若此策能行,真乃我大乾之福!
朕明日早朝,便與諸臣商議!”
次日早朝,李載垕興致勃勃地將“攤丁入畝”之策提出,期望群臣響應。
然而,結果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話音剛落,朝堂之上頓時像炸開了鍋一般!
戶部尚書首先出列反對,憂心忡忡:
“陛下!丁銀乃國庫重要來源,貿然併入田賦,若遇天災人禍,田賦減收,國庫豈不空虛?此策風險極大!”
禮部侍郎緊隨其後,引經據典:
“陛下!自古役出於丁,賦出於田,此乃祖制!輕易變更,恐擾亂了乾坤秩序,動搖國本啊!”
更多官員則紛紛附和,或言推行困難,或言恐生民變,總之是一片反對之聲。
這些官員,大多出身士紳地主家庭,或其背後有地主集團的支援,“攤丁入畝”直接觸動了他們的核心利益,他們並沒有輕易就範。
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後,皆是私心作祟。
李載垕看著臺下幾乎一邊倒的反對聲浪,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巨大阻力。
就在朝堂氣氛僵持之際,林東踏步出班,聲如洪鐘:
“陛下!諸公所慮,無非是怕新政不穩,損害國計民生。
既然如此,何不先行試點,以觀成效?
臣,願以陛下所賜冠軍侯封地,第一個試行‘攤丁入畝’之策!
所有稅銀,皆按新法徵收,絕無怨言!
成敗利鈍,臣一力承擔!”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誰也沒想到,剛剛獲封顯爵、得到大片封地的林東,竟然願意拿自己的利益開刀,帶頭試行這“損害”地主利益的新政!
緊接著,錦衣衛指揮使、淮安王李珵也慨然出列:
“陛下!臣雖皇室宗親,亦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攤丁入畝’若利國利民,臣亦願在王府名下莊田,率先試行!以為天下表率!”
一位是功高蓋世的侯爺,一位是權勢熏天的親王,兩人同時表態支援,瞬間扭轉了朝堂上的氣勢。
那些反對的官員,頓時啞口無言,面面相覷。
李載垕見狀,龍顏大悅:
“好!有冠軍侯與皇叔帶頭,朕心甚慰!此事就此定下!
先在京城周邊擇一州縣,及冠軍侯、淮安王封地內,試行‘攤丁入畝’之策!
由戶部、錦衣衛協同督辦,淮安王總領其事!若有成效,再推及全國!”
新政試點的詔書下達,選定了京畿附近的永平縣作為試點區域,林東和淮安王的封地也同步開始推行。
然而,新政的推行絕非一帆風順。
在永平縣,新政就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縣令趙德明,乃是當朝一位郡王的妹夫,素來與地方豪強勾結,本人更是擁有良田千頃。
他對“攤丁入畝”的新政陽奉陰違,表面應承,背地裡卻與縣內大地主們串通一氣。
他們欺上瞞下,手段卑劣。
大地主們紛紛隱匿真實田產,只上報少量貧瘠土地,以逃避重稅。
趙德明暗中指使胥吏,在具體攤派時,故意將本應攤入大地主田畝的丁銀,轉嫁到僅有少量薄田的自耕農和中小地主頭上,
使得這些貧苦百姓的負擔反而加重,怨聲載道。
而且還派人四處散佈謠言,說“攤丁入畝”是朝廷為了加稅想出的新花樣,最終所有稅都要加在窮人身上,煽動民眾對抗新政。
威脅佃戶不得配合官府清丈田畝,否則就收回土地,讓佃戶無活路。
一時間,永平縣試點工作陷入停滯,民怨沸騰,新政面臨夭折的危險。
訊息很快透過錦衣衛的密報,傳到了林東和淮安王李珵的耳中。
林東聞訊,勃然大怒:
“蛀蟲不除,新政難行!
此等劣吏,竟敢如此欺君害民!”
他深知,趙德明之所以如此囂張,無非是倚仗其皇親國戚的背景。
淮安王李珵亦是面色鐵青:
“本王倒要看看,是哪個郡王,給了他這麼大的狗膽!錦衣衛聽令!”
“在!”北鎮撫司鎮撫使躬身應命。
“即刻派出精幹緹騎,秘密前往永平縣,給本王徹查縣令趙德明及其黨羽所有貪贓枉法、對抗新政、盤剝百姓的罪證!
記住,要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李珵眼中寒光閃爍,動了真怒。
“遵命!”錦衣衛鎮撫使領命而去,一場針對腐敗縣令和頑固豪強的鐵腕風暴,即將席捲永平。
林東遙望永平方向,冷聲道:
“正好,藉此機會,讓天下人看看,陛下推行新政的決心!
任何敢阻撓惠民良策、繼續盤剝百姓者,無論他是皇親國戚,還是地方豪強,都必將付出代價!”
新政的試驗田裡,第一塊堅硬的頑石,已擺在面前。
而林東與錦衣衛的刀鋒,已然出鞘,寒光凜冽。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