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夥子,你是個爽快人!(1 / 1)

加入書籤

次日清晨,江河依舊是在一頓豐盛的早餐後,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他剛一出門,就和準備去上工的秦茹撞了個正著。

晨光落在秦茹的臉頰上,像是落了一層淡淡的霞光,看到江河,那抹霞光瞬間變得濃郁起來。

她連忙垂下頭,腳尖不安地在地上碾了碾,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江河兄弟,早。”

說完,她便像是要逃跑的小鹿,抱著自己的農具就想快步走開。

“嫂子。”江河開口叫住了她。

秦茹的腳步一頓,身子都僵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江河往前走了兩步,與她並肩,語氣尋常地問道:“嫂子,你知道縣裡的市集怎麼走嗎?”

聽到這話,秦茹才像是鬆了口氣,緩緩轉過身來。

她愣了一下,隨即認真地思索起來,伸出纖細的手指,朝著東邊的方向指了指。

“順著村口這條路一直往東走,別拐彎,看到一個三岔路口,再往南拐,翻過山林後一直走,大概……大概要走上快兩個鐘頭,就能到縣城了。市集就在縣城供銷社後頭那條街,你到了隨便找個人問問都知道。”

她說的很詳細,生怕江河走錯了路,末了又忍不住叮囑了一句:“路挺遠的,你要去的話可得趕早,天黑前一定得回來,夜裡頭山路上可不安全。”

女人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裡,盛著的全是真切的關懷。

江河點點頭,“知道了,謝謝嫂子。”

他看著秦茹匆匆離去的背影,那窈窕的身影很快就匯入了三三兩兩去上工的人群中。

按照秦茹的指引,江河抄著手,揣著孫立東開的條子,邁開長腿,朝著縣城的方向走去。

從紅旗村到縣城,要走二十多里地,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

他沒穿發下來的新布鞋,腳上還是那雙打著補丁的舊鞋,走在土路上不心疼,揹著一個灰撲撲的布袋,裡面裝著幾張零散的全國糧票和工業券,還有一塊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臘肉。

走了快兩個小時,縣城的輪廓才出現在地平線上。

和村裡的寂靜不同,縣城裡透著一股鮮活氣。

街上人來人往,推著獨輪車的,挑著擔子的,吆喝聲、腳踏車的鈴鐺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七零年代獨有的嘈雜。

江河當然沒有去供銷社。

那種地方規矩多,查得嚴,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他拐了幾個彎,徑直朝著縣城邊緣自發形成的一個市集走去。

市集上,賣什麼的都有。

地上鋪一張破布就是個攤位。

賣自家養的雞下的蛋的,賣偷偷撈的魚的,還有人鬼鬼祟祟地兜售工業券和糖票。

江河沒有急著出手,他揹著手在市集裡不緊不慢地溜達,目光掃過那些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幾樣山貨或者幾顆蔫了吧唧蔬菜的本地人。

很快,一個角落裡的老漢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漢蹲在一個不起眼的牆角,面前只放著一個半開的麻袋,裡面露出些黑乎乎的山貨幹菌,他不吆喝,也不招攬,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眼神渾濁地看著人來人往。

這種人,要麼是真沒東西,要麼是好東西不輕易示人。

江河走了過去,蹲下身,隨手拿起一塊幹菌聞了聞:“大爺,這菌子怎麼賣?”

老漢眼皮抬了抬,吐出一口菸圈,聲音沙啞:“不要錢,換糧,粗糧細糧都行。”

江河心裡有底了,不動聲色地將自己帶來的布袋解開,故意讓袋子裡的東西露出一角,剝開油紙。

那股子被油紙封存的肉香鑽了出來。

老漢的鼻子抽動了兩下,眼皮猛地抬了起來,看到了那塊被燻得黑紅透亮,肥瘦相間的臘肉,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想換點種子。”江河言簡意賅,把布袋的口子又合上了,“能過冬的,高產的,土豆白菜都行。”

老漢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他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後壓低了聲音:“有,有!俺家自己留的種,都是最好的!你等下!”

說著,他將煙桿在鞋底磕了磕,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好幾層布包著的小包,一層層開啟,裡面是已經有些發芽的土豆種。

他又從身後的另一個破袋子裡,摸出一包用紙包好的白菜籽。

“土豆一窩能刨七八斤,耐寒。白菜是‘膠州大白菜’,瓷實著嘞,放得住。”老漢獻寶似的把東西往前推了推,眼睛卻還瞟著江河的布袋。

江河開啟看了看,土豆種個頭勻稱,芽眼飽滿,確實是好東西。

他從自己的布袋裡,拿出那塊臘肉,用隨身帶著的屠夫小刀,乾淨利落地切下了大概五分之一,約莫半斤左右,用油紙重新包好。

“這些,換你的種子,再加你地上這半袋子幹菌。”

老漢看著江河遞過來的那塊肉,眼睛都直了。

半斤肉,換些種子和不值錢的幹菌,這買賣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他生怕江河反悔,一把將肉揣進懷裡,然後手腳麻利地把土豆種和白菜籽都塞給江河,連帶著地上的麻袋也推了過去。

“小夥子你是個爽快人!”

交易完成,江河把東西收進自己的布袋,剛準備起身。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有一股視線從始至終就沒離開他。

江河沒有回頭,只是在起身的瞬間,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往視線的來源處一瞥。

人群中,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正盯著他。那人長相普通,屬於丟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那種,但一雙眼睛卻格外精明,他沒有看江河手裡的東西,而是盯著江河的臉,似乎在記他的長相。

是衝著臘肉來的,還是已經盯上自己了?

這個年代,最可怕的不是窮,而是……被人惦記上!

江河背起布袋,沒有絲毫停留,轉身就混進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沒有立刻往回村的路上走走,而是拎著布袋,拐進了一條窄小的死衚衕,解開布袋,慢條斯理地檢查著換來的土豆種,守株待兔。

腳步聲停在了衚衕口。

江河沒抬頭,眼角的餘光能瞥見一個灰色的衣角。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