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江河有作風問題!(1 / 1)
場子裡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釘在了江河身上。
江河心往下猛地一墜,臉上卻紋絲不動,撥開身前的人,往前站了一步:“我就是。”
那幹部眼皮一耷拉,把他從頭到腳颳了一遍,這才慢悠悠地從隨身帶的黑皮包裡捻出一個信封,兩指夾著,在半空裡晃了晃。
“公社昨兒個收到一封沒留名兒的信。信裡頭說,紅星村新來的知青江河,生活作風——有嚴重問題!”
這話像塊燒紅的烙鐵,“滋啦”一聲摁進了冷水裡。
人群先是一靜,緊跟著“嗡”地炸開了鍋!
“啥?作風問題?”
“老天爺……這可了不得!”
交頭接耳的聲浪瞬間掀了起來。
趙和平縮在人堆深處,嘴角往旁邊一咧,一絲藏不住的得意,順著那翹起的弧度溜了出來。
國字臉幹部沒理會眾人的議論,繼續念道:“舉報信上說,你江河,一個剛下鄉的知青,非但沒有艱苦樸素的覺悟,反而頓頓大米白麵,甚至吃得上豬肉!生活水平遠超普通社員,這是典型的資產階級享樂思想!”
“另外,信上還說,你利用這些小恩小惠,腐化拉攏女同志,與村裡的寡婦秦茹,關係不正當,在群眾中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如果說第一條罪狀只是讓人震驚,那這第二條,簡直就是要人命!
無數道或同情、或鄙夷、或曖昧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人群另一邊的秦茹。
秦茹的臉“刷”地一下,血色盡褪,變得慘白。她死死咬著嘴唇,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像是寒風中最後一片搖搖欲墜的葉子。
“寡婦門前是非多”,這句惡毒的詛咒,終究還是找上了她。
江河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沒有去看秦茹,也沒有為自己辯解,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個幹部,腦子飛速運轉。
這封信,用心極其險惡。
第一條,是打蛇打七寸,直指他的物資來源。第二條,更是誅心之論,要把他和秦茹的名聲徹底搞臭。
會是誰?
劉癩子?他沒這個腦子和膽子。
趙和平?他頂多是嫉妒,寫不出這麼狠的信。
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江建軍。
好一個江建軍,把他踹到這千里之外還不放心,竟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對付他。
“江河同志,”國字臉幹部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對於舉報信上的內容,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整個打穀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回答。
江河沒說話,打穀場上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心跳。
秦茹的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那一點刺痛,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不至於讓她當場軟倒下去。
就在國字臉幹部等著江河回答,準備看他如何狡辯時,一個暴躁的聲音炸響。
“放他孃的屁!”
孫立東把嘴裡的旱菸鍋子往地上一摜,菸灰和火星子濺了一地。
他指著那幹部的鼻子就罵開了:“匿名信?我瞅著就是哪個黑了心爛了腸子的王八羔子寫的!江河這小子咋了?他來村裡第一天,我就瞅著他是個幹活的料!你們去打聽打聽,從秋收翻麥子到挖水渠,他哪天不是拿的滿工分?比你們這些成天坐辦公室的乾的活都多!”
“前幾天,要不是他,二柱子就讓野豬給拱死了!那頭二百多斤的野豬,也是他一刀給放倒的,全村老少都跟著分了肉吃了頓好的!你們公社咋不來表揚他見義勇為?咋不來問問他救人的事?偏偏拿著一封不知道誰寫的狗屁信就來搞階級鬥爭?你們的覺悟呢?”
孫立東這一通連珠炮,把那國字臉幹部罵得一愣一愣的。
“孫隊長,你注意你的態度!”另一個年輕點的幹部不樂意了,“我們是來調查問題,不是來聽你發牢騷的!見義勇為是見義勇為,生活作風是生活作風,不能混為一談!”
“對!不能混為一談!”人群裡,趙和平陰陽怪氣地附和了一句,“咱們可都看著呢,江河跟秦茹嫂子,確實走得近。”
這一下,好不容易被孫立東壓下去的火苗,又“噌”地冒了起來。
“江河同志,現在請你回答我們的問題。”國字臉幹部重新掌握了主動權,目光如炬地盯著江河。
江河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彷彿被審問的不是他。
“幹部同志,關於舉報信的第一條,說我吃大米白麵,還吃肉。”他環視了一圈周圍的村民,目光最後落回幹部臉上,“我來紅星村之前,是京郊肉聯廠的屠宰工,正式工,一個月工資三十六塊五,外加肉票。這事兒,我的檔案裡寫得清清楚楚,你們可以去查。”
“我一個殺豬的,要是連點肉腥都攢不下,那不是白乾了?我從小一個人長大,知道過日子得精打細算,所以攢了點錢和票,響應國家號召來鄉下,這裡條件苦,就提前把積蓄都換成了吃的用的,想著總不能餓死自己,好給國家做貢獻。這算資產階級享樂思想嗎?還是說,國家號召我們來建設農村,是讓我們先把自己餓死?”
他說得坦坦蕩蕩,有理有據,反而讓那些質疑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人群裡開始響起竊竊私語。
“原來人家以前是肉聯廠的正式工啊,那工資是高。”
“說得也是,人家花自己的錢,吃點好的咋了?”
國字臉幹部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沒想到江河這麼快就給出了一個滴水不漏的解釋。
他乾咳一聲,敲了敲手裡的信紙:“那第二條呢?你和秦茹同志的關係,你怎麼解釋?”
所有人的耳朵又豎了起來。
江河的目光,第一次轉向了人群中的秦茹。
四目相對,秦茹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江河收回目光,聲音依舊平淡:“秦茹嫂子,是我的鄰居。我剛來那天,住的屋子四面漏風。是秦茹嫂子,給我端來了第一碗熱飯,兩個窩窩頭。不然,我那天晚上就得餓著肚子睡在破屋裡凍夠嗆。後來,她看我衣服破了,就幫我洗洗補補。我呢,以前攢了點東西,就回她一些。這叫鄰里互助,守望相助。怎麼到了舉報信裡,就成了關係不正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