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什麼邪地,那是能救全村的神地(1 / 1)
秦茹每天從地裡回來,都會下意識地朝坡地方向張望,眉間的憂色一日重過一日。
第五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孫立東一夜沒睡安穩,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種子的事。他索性披上衣裳,趿拉著鞋,摸黑走向村東頭。
心裡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白忙一場。
離得遠,還看不真切。走近了,藉著熹微晨光,他腳步猛地一頓,使勁揉了揉眼睛,又往前湊了幾步。
沒錯!
那片被斷言長不出莊稼的貧瘠坡地上,竟破土而出,覆上了一層嫩生生的綠意!
每一株麥苗都挺著筆直的腰桿,葉尖掛著晶瑩的露珠,在晨光裡閃爍著令人心顫的光芒。
神蹟!
孫立東的心臟怦怦狂跳,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想去觸控那嫩葉,又怕碰壞了這寶貝疙瘩。
“出苗了……真出苗了!”他喃喃自語,眼眶一熱,差點滾下淚來。
他拔腿就往村裡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吼:“出苗啦——!江河的種子出苗啦——!”
這一嗓子,如同驚雷炸響,整個紅星村瞬間沸騰了。
村民們衣衫不整地從屋裡湧出來,睡眼惺忪的臉上先是驚愕,隨即匯成一股洪流,跟著孫立東朝村東頭狂奔。
當親眼看到那片綠油油的麥苗時,所有人都失語了。
“天爺啊!”
“這……這苗出得也太齊整了!”
“俺種了一輩子地,就沒見過長勢這麼好的苗!”
人群自發分開一條路,江河被孫立東拉著走到地頭。他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彷彿這一切本就該如此。
當天晚上,孫立東揣著兩顆滾燙的煮雞蛋,敲開了江河的門。
“江河,叔不跟你說虛的。”孫立東把雞蛋塞進他手裡,開門見山,“這苗情,全村都看見了。隊裡那批爛種,我看是徹底指望不上了,你……你那親戚,還能不能勻點這種子給隊裡?價錢好說,工分換,糧食換,都行!”
江河慢條斯理地剝著雞蛋:“種子還有一些,但確實不多了。這種試驗種,培育不易,我那親戚給的也有限。”他知道不能一次性拿出太多,惹眼。
孫立東一聽還有,眼睛都亮了:“有多少算多少!哪怕再種個十畝八畝,秋後也能多救好些人的命!”
江河點點頭:“種子可以給隊裡。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你說!別說一個,十個都成!”孫立東拍著胸脯。
“我自留地裡,想試試另一種培育方法,需要更好的地和水。”江河看著他,“我想用我剩下的一點‘精選種’,換村南頭挨著河那塊水澆地。”那是全村最好的地,水肥充足,孫立東自己都捨不得。
孫立東一咬牙:“換!別說換,那塊地叔做主,直接劃給你用!只要你能讓咱村裡人不受餓,你就是紅星村最大的功臣!”
江河把最後一口雞蛋嚥下,淡淡一笑。
最大的功臣麼?不,他想當的,是這片土地上,唯一能決定收成的神。
江河用試驗種換走村南水澆地的訊息像風一樣刮遍全村。
村口老井邊,一群洗衣裳的女人圍作一堆七嘴八舌。
“就憑几根綠苗子,就把全村最好的地給他?孫隊是昏了頭?”
“就是,那苗出得邪乎,誰知道秋天能不能結出糧食?萬一是中看不中用的驢糞蛋,面子光,到時候大家一塊兒喝西北風!”
“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他那鬼種子來路不明,扯什麼親戚給的?保不齊就是特務搞的破壞!專門用這怪種子來禍害咱們的地,叫咱們顆粒無收!這叫階級鬥爭新動向,懂不懂?”
旁邊一個立刻附和,聲音帶著亢奮,“這小子成分肯定不乾淨!咱們得寫信去公社舉報他!把他那點黑心腸子全揭發出來!”
“可不是咋滴!那地邪性!誰家麥苗幾天能躥恁高?跟……跟鬼攆著長似的!”
“真要出點啥事,咱這一村人,怕是都得跟著遭殃啊!”
“就該趁早!把他那妖地給剷平嘍!省得夜長夢多,禍害咱一村子!”
秦茹聞言立刻彈起來,帶翻了腳邊的木盆,髒水潑了一地,濺溼旁邊幾個女人的褲腳鞋面,豁了出去。
“王嬸子!前些天半夜!你家栓子發高燒抽風,翻白眼吐沫子,眼瞅著就要嚥氣!是誰給你那救命的藥?你告訴我!是誰!”
“劉嫂!你家娃掉進河裡,要不是江河,你這會兒還有心情站在這裡,說這些喪良心的風涼話嗎?啊?!”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麼多人面前如此激烈地爆發:“人家救了咱們村的娃!是實打實的救命恩情!你們轉頭就忘得一乾二淨!公社發下來的那種子是什麼爛德行,你們自己心裡那桿秤沒數嗎?!人家江河拿出好種子,是想讓咱們大家夥兒秋後能有口飽飯吃!不餓死!你們倒好!背後戳人脊樑骨,編排黑狀,恨不得他立刻倒大黴才痛快!”
她的淚水在眼眶裡面打轉,“你們口口聲聲說他種子來路不正,說他想害人!那趙和平他們呢?!他們除了像蒼蠅一樣嗡嗡地嚼舌根、煽陰風點鬼火,幹過一件對村子、對大家有半點好處的事嗎?!是不是非得等到江河那塊地也被你們攪黃了,秋後大家一塊兒餓得啃樹皮、眼發綠,你們心裡才他媽的舒坦了?!啊?!”
一番話,像連珠炮一樣打了出去,整個井邊鴉雀無聲,那些剛才還說得起勁的婆子媳婦,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趙和平和李四恰好從不遠處經過,把秦茹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惱羞成怒想衝過去罵,卻被死死拉住,在周圍村民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走了。
秦茹說完,像是耗盡了力氣,端起木盆,不再看任何人,低頭快步回了家。一進院子,靠在門板上,雙腿發軟,心跳得厲害,又是後怕,又是痛快。
江河知道這事是在傍晚。
孫立東的婆娘端了碗野菜糊糊過來,繪聲繪色學了一遍井邊的事,末了嘖嘖稱奇:“真沒看出來,秦茹那丫頭,平時看著風吹吹就倒,護起人來,跟個小老虎似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