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讓江建軍的每一拳都砸進棉花裡(1 / 1)
江河把鋤頭往地上一插,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孫立東一站定,就從兜裡摸出旱菸袋,哆哆嗦嗦裝菸絲,可裝了好幾次,菸絲都撒在了地上,“有人寫了封匿名信,直接捅到縣裡去了。”
“信是寄到我一個在縣革委會上班的遠房親戚那兒的,他偷偷告訴我的,指名道姓,告你!”
江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靜靜地聽著。
“告你四條罪狀。”孫立東伸出四個指頭,臉色愈發凝重,“第一,說你來路不明,財產不清,一個沒根沒底的知青,憑啥又是送白菜又是送肉乾,懷疑你搞投機倒把!”
“第二,說你搞封建迷信,用邪術種地。憑啥你那塊亂葬崗,別人種啥啥不長,你撒下種子幾天就冒芽,長得比誰家的都好,這不是邪術是啥?”
“第三,”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江河,才接著說,“說你……說你生活作風有問題,跟村裡的寡婦不清不楚,敗壞社會風氣。”
“第四條最要命,”孫立東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你私佔公家土地!那塊亂葬崗是村裡的集體土地,說我這個大隊長以權謀私,把地給了你,讓你中飽私囊!”
說到最後,孫立東氣得一拳砸在旁邊一顆歪脖子柳樹上,震得枯葉簌簌往下掉。
“他孃的!這封信,字字誅心!每一條都往死裡整你!也想把我拉下水!”
江河的腦海裡,瞬間就浮現出了一張臉。
江建軍。
除了他,不會有第二個人,會用這種陰損又精準的招數。
這些罪名,看似捕風捉影,卻又都踩在了最敏感的點上。每一條,都足夠讓一個普通人在這個年代萬劫不復。
“縣裡什麼反應?”江河開口了,聲音平穩得讓孫立東都有些意外。
“反應大了!”孫立東一跺腳,“我那親戚說,這信不知道怎麼就到了一個副主任手裡,那副主任當場就拍了桌子,說這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必須嚴查!”
“現在已經成立了聯合工作組,這兩天就下來!這次來的,不是公社那幫熟面孔,是縣裡的人,一個都不認識!”
孫立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江河,你得趕緊想個轍!地裡的東西,能藏的都藏起來,你跟秦茹那……最近千萬別來往了!這要是被工作組抓個現行,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
“孫大哥。”江河叫了他一聲。
孫立東愣住了。
“這事兒,謝了。”江河看著他,眼神很認真,“也連累你了。”
孫立東漲紅了臉,擺著手:“說啥呢!你幫了村裡大忙,我這個當大隊長的,還能眼睜睜看著你被人冤枉?我就是……我就是氣不過!這背後捅刀子的人,太不是個東西!”
“我知道是誰。”江河淡淡地說。
風吹過,蘆葦葉發出沙沙的響聲,掩蓋了他話語裡的寒意。
他沒有慌亂,更沒有恐懼。
當孫立東說出那四條罪狀的時候,他心裡反而有種靴子落地的感覺。
躲是躲不過的。
江建軍的手段,只會越來越毒辣。既然他出了招,自己接住就是。
“孫大哥,你放心。”江河的語氣,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他們要來,就讓他們來。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
“你……”孫立東不解地看著他,“你小子,是不是傻了?這節骨眼上,你還硬扛?”
“不是硬扛。”江河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這地,是村裡開會同意我開的,有大夥兒作證。我種地,響應號召,開墾荒地,也沒錯。至於我跟秦茹……”
他頓了頓,“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那菜!那糧食!你怎麼解釋?”孫立東急道,“總不能真跟他們說,是亂葬崗的土肥吧?這話糊弄糊弄村裡人行,糊弄縣裡下來的人,人家當你放屁!”
這確實是最棘手的一點。
也是江建軍這封信裡,最毒的一根刺。
江河沉默了片刻,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知道,光靠種地,光靠空間裡的這點產出,永遠都會是“來路不明”的財富。他必須拿出一個能擺在明面上,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甚至為之驚歎的東西。
一個能讓他從“嫌疑人”,變成“人才”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著孫立東:“孫大哥,你信我嗎?”
孫立東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慌張,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自信。
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頭,“信。”
“那就行。”江河聲音很穩,“你回去,就當啥也不知道。工作組問啥,你照實說。要看地,就帶去看。要問村民,讓他們問去。”
孫立東應了聲,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江河站在原地,心裡那股奇異的平靜,甚至帶點期待。
他回院裡,沒急著藏東西,也沒想串供,打了盆井水,慢條斯理地洗臉。
再沉入空間時,他敏銳地察覺了一絲不同。
黑土地似乎更凝實了,空間裡柔和的光也亮了幾分。
江河心裡徹底落了定,走到那堆從縣裡廢品站淘換來的舊物旁,從一摞舊報紙底下,抽出個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開啟油布,裡頭是幾張皺巴巴的票據。
賣野山菌的,賣草藥的,還有兩張賣舊傢俱的收據。
錢數不大,時間也分散,但每張都蓋著縣供銷社或廢品收購站的紅戳。
這是他每次去縣裡,用空間裡那些不起眼的東西,一點點攢下的“身份證明”。
他早料到會有“財產不清”這一出。
至於送出去的糧食肉乾?更是個笑話。
他送的,全是村裡最窮、最實在的那幾戶。
趙老四婆娘那種大嗓門,工作組的人只要在村裡走一圈,耳朵裡灌滿的只會是感激,哪有什麼倒把的黑料。
他要的,就是讓江建軍的每一拳,都砸進棉花堆裡。
兩天後,一輛北京吉普進了紅星村。
車門一開,下來仨人。
打頭的是個四十多歲國字臉,眉頭擰成疙瘩,眼神刀子似的,正是周正國,工作組的隊長,後面跟著個戴眼鏡的小年輕,還有個年紀大點的揹著手東瞅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