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科學?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1 / 1)
孫立東早就在村委會門口杵著了。
“紅星村大隊部?”周正國嗓門洪亮,開門見山。
“是是是!領導辛苦,快請進!”孫立東趕緊把人往裡讓,又是挪凳子又是倒水。
周正國沒坐,把信“啪”一聲拍桌上:“孫立東同志,這信,你瞧瞧。”
孫立東只掃了一眼,臉“漲成豬肝色,:“哪個頭頂流膿腳底長瘡的雜種胡咧咧!放他孃的狗臭屁!這是眼紅!是往我們紅星村先進分子江河身上潑髒水!”
周正國眯起眼:“哦?這麼說來,信上的內容都是假的?”
“假的!”孫立東脖子一梗,唾沫星子亂飛,“那荒地是我親眼看著江河一鋤頭一鋤頭從亂葬崗刨出來的!明明是響應號召開荒,咋就成私佔了?當初那破地狗都不稀罕,開大會全村都點了頭的!不信你挨家問!”
“那他地裡那菜,”眼鏡青年推推眼鏡,語氣尖酸,“長得跟吹氣兒似的,咋回事?還有他送出去那些東西,一個知青,哪來那麼厚家底?”
孫立東一下被噎住了,臉憋得更紫。
就在這時,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來解釋吧。”
眾人回頭,只見江河就站在門口,身上穿著那件補過的舊褂子,神色平靜,手裡還拎著個布包。
他沒等周正國發問,自己就走了進來,目光在三個人臉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在桌上那封信上。
“周組長?”他問。
周正國點了點頭,審視著眼前的年輕人。這人比他想象中要沉穩太多,身上沒有半分被告發後的驚慌失措。
“信上說我來路不明,財產不清。”江河把手裡的布包放在桌上,解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正是那個油布包和幾本翻得捲了邊的數理化課本。“這是我下鄉時,家裡給的安家費,還有我平時去縣城賣些山貨、草藥換的錢,票據都在這。錢不多,但買幾斤白菜蘿蔔,接濟一下鄉親,還夠。”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那幾本課本:“至於我為什麼一個知青,還要幹農活。因為我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不是來當少爺的。勞動最光榮,這點覺悟我還是有的。”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亮出了證據,又站上了思想高地。
那個年輕調查員被噎了一下,轉而攻擊下一個點:“那作風問題呢?有人舉報你和村裡一個叫秦茹的寡婦,關係不清不楚。”
這話一出,一直沒說話的孫立東“噌”地站了起來:“放屁!秦茹那女人多好的一個人!男人死了,一個人拉扯孩子,江河看她家困難,幫著挑了幾回水,補了件衣服,就成了作風問題?那我們村裡鄉里鄉親的,誰家沒互相幫襯過?照這麼說,我們全村都有作風問題!”
孫立東的激動,比江河本人的辯解更有說服力。
周正國擺了擺手,示意孫立東坐下,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江河身上:“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關鍵的問題。你那塊地,為什麼產量那麼高?有人說,你用的是封建迷信的邪術。”
這個問題一出,屋子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這才是最要命的指控。在這個年代,“封建迷信”四個字,就是一把能殺人的刀。
江河笑了。
他這一笑,讓周正國都有些意外。那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種胸有成竹的、坦然的笑。
“周組長,封建迷信我一個讀過高中的人不信,我信科學。”
“科學?”年輕調查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什麼科學能讓白菜三天發芽,一月就收?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
“對,就是科學。”江河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把它叫做‘良種選育’和‘土壤改良’。”
“良種選育?土壤改良?”
這幾個新詞,別說孫立東,就連周正國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百聞不如一見。”江河做了個請的手勢,“幾位領導要是不怕髒了鞋,可以跟我去地裡看看。我所有的秘密,都在那片土地裡。”
他的姿態,不像一個被審查的物件,反而像一個準備展示科研成果的技術員。
周正國和旁邊那個一直沉默的老幹部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奇。
“好。”周正國站起身,“帶路。”
造機器?
這三個字像平地驚雷,把在場所有人都炸得一愣。
周正國銳利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更深的懷疑和不屑。
一個鄉下知青,飯都吃不飽,還敢說造機器?
天大的笑話!
“造機器?”戴眼鏡的年輕人忍不住嗤笑,“江河同志,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講。你知道機器兩個字怎麼寫嗎?”
孫立東也懵了,心提到嗓子眼,偷偷拽江河衣角,壓低聲音:“祖宗,你這又是哪一齣?這牛吹破天了,怎麼收場?”
江河神色坦然:“當然,我說的不是造拖拉機那種大傢伙,我是琢磨著,能不能弄個小點的、人力的農具,能快點播種或者收割,看過點書,有點想法,還在瞎琢磨。”
他沒深說,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個不成熟的想法。效果卻出奇的好。
周副主只覺得有種拳頭砸進了棉花裡的無力感。
跟他談倒把,他談科學種田;談作風,他談鄰里互助;現在覺得他是刁民,他倒說起要為農業做貢獻了。
這小子,滑得像泥鰍!
周正國臉陰得能擰出水,他感覺被耍了,手一揮,粗暴打斷:“少扯這些沒用的!我們是來查你問題的,不是聽你吹牛的!你說你沒倒把,沒貪好處,那就帶路!搜!”
“搜家”二字一出,空氣瞬間繃緊。
孫立東臉“唰”地白了,這是動真格了!
江河的住處,是知青點最角落的土坯房。
門“吱呀”推開,一股混合著泥土和淡淡皂角的氣味湧出。
屋裡簡陋得近乎家徒四壁,整個屋子,比舉報信裡提到的“貧困戶”還清貧,卻收拾得異常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