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被狗咬了,光趕狗沒用(1 / 1)
“你閉嘴!”周正國回頭一聲怒喝。
戴眼鏡的喉結滾動幾下,小心翼翼開口:“周主任,我看這事兒恐怕真有蹊蹺。搜也搜了,村民那架勢也瞧見了,那舉報信水分太大,尤其是那個秦茹……”
提到秦茹,他聲音低了下去,那女人字字泣血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心上,讓他第一次對自己所做的工作產生了懷疑。
“她一個烈士遺孀,被逼到那個份上,當眾說出那番話……這封信的目的,恐怕不只是要搞倒一個江河那麼簡單,這是想把人往死裡整。”
周正國沒作聲,但胸口的起伏明顯劇烈了許多。他何嘗不知道?烈士遺孀這頂帽子,誰敢碰?今天這事要是處理不好,傳了出去,他這個工作組組長就不是丟臉的問題了,是政治前途都要完蛋。
車裡陷入了死寂,只有發動機在單調地轟鳴。
突然,周正國像是想通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猛地一拍座椅:“調頭!回紅星村!”
司機嚇得一腳剎車,車子在土路上畫出個難看的弧線。“周主任,還……還回去?”
“回去!”周正國斬釘截鐵,“江河不是要我們查寫信的人嗎?好!我就查給他看!我倒要看看,是哪個王八蛋敢拿我們縣工作組當槍使,把老子當猴耍!”
他想明白了。查江河,查來查去,查出個勞模先進,他自己成了笑話。但如果把案子的性質轉變成“查處誣告陷害”,那就不一樣了。他就能從一個失敗的審問者,變成一個撥亂反正、揪出壞分子的英雄。這不僅能挽回顏面,還能向上頭交差。
吉普車一個甩尾,帶著一股煙塵,又朝著紅星村的方向殺了回去。
大隊部裡,人群已經散去,只剩下江河、孫立東和幾個村幹部在收拾殘局。秦茹已經先回去了,臨走前,她深深地看了江河一眼,什麼也沒說,但那眼神裡的感激和擔憂,江河都看懂了。
“江河,你小子今天可真是……”孫立東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菸,心有餘悸,“把周扒皮的臉都給抽腫了。不過,這事兒怕是沒那麼容易完。”
江河點點頭,端起桌上涼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我知道。他們還會回來的。”
“啊?還回來?”孫立東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嗯,”江河放下搪瓷缸子,慢條斯理地說,“被狗咬了,光把狗趕跑沒用,得找到狗主人。”
“周主任今天栽了這麼大個跟頭,他咽不下這口氣,想找回面子,唯一的法子,就是揪出那個寫信的,證明他不是瞎胡鬧,是被小人騙了。””
孫立東聽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回過味:“你是說……他會幫咱們查背後使壞的?”
江河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勾:“他不是幫咱,是幫他自己。”
話音未落,門外吉普車一聲刺耳的急剎。
周正國臉黑得像鍋底,大步流星闖進來,後面跟著倆臉色同樣難看的下屬。
他眼風都沒掃江河,徑直對孫立東下令:“孫隊長!把你們村跟江河有仇、不對付的,全給我列個名單!還有,最近村裡有誰手頭突然闊了?買新東西了?吃上好的了?”
孫立東被這急轉彎搞懵了,下意識看向江河。
江河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心裡門兒清:周正國果然上道了。
孫立東皺著眉,開始在腦子裡篩人。村裡窮得叮噹響,誰家多買半斤鹽都藏不住,更別說突然闊綽。
“要說有仇……”孫立東琢磨著,“劉癩子算一個。之前為分糧的事,跟江河嗆過聲,那傢伙遊手好閒,不是個玩意兒。”
旁邊一個村幹部立馬接茬,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線索迅速彙集。
周正國眼神一凜:“劉癩子住哪?帶我們去!”
劉癩子的家在村西頭,比江河的屋子還破,院子裡亂七八糟地堆著雜物,一股餿味兒。工作組的人還沒進門,就聽見屋裡傳來哼小曲的聲音。
高壯組員一腳踹開門,屋裡正滋溜滋溜喝著小酒的劉癩子嚇得一哆嗦,“你……你們是……”
劉癩子看見周正國那張黑得能滴出水的臉,腿肚子當場就軟了。
周正國一言不發,走過去,銳利的目光在屋裡一掃。
“日子過得不錯嘛。”周正國冷笑一聲,把一張紙拍在桌上,“劉癩子,看看這上面的字,眼熟嗎?”
劉癩子探頭一看,那正是他模仿別人筆跡寫的舉報信副本,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戴眼鏡的年輕人上前一步,聲音冰冷,“我們已經查清楚了。半個月前,你在公社的郵局寄了一封信。三天前,你在供銷社買了二兩肉、半斤白酒、一件新褂子。昨天,你還買了紅塔山香菸。你一個沒正經出工、工分墊底的二流子,哪來的錢?”
他每說一句,劉癩子的臉色就白一分。這些事都對得上,他連狡辯的餘地都沒有。
高壯組員“哐”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花生米都震得跳了起來:“老實交代!誰指使你乾的?再嘴硬,現在就送你去公社的派出所,讓你嚐嚐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
劉癩子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軟骨頭,哪裡經得住這三堂會審的陣仗。他“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鼻涕眼淚一大把,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所有事情都招了。
“我說!我全說!是有人給我錢讓我乾的!”
“誰?”周正國逼問。
“我不認識他!”劉癩子哭喪著臉,“大概半個月前,一個穿幹部裝、戴手錶的人在公社找到我,給了我二十塊錢,還有一些糧票。他說他看江河不順眼,讓我寫封信告他,說他投機倒把,搞封建迷信。信的大概內容都是他口述的,讓我照著寫。”
“那作風問題呢?”戴眼鏡的年輕人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信裡關於江河和秦茹同志的那些話,也是他讓你寫的?”
劉癩子眼神躲閃了一下,聲音小了下去:“那……那個是我自己加的。我……我看江河那小子不爽,他跟那個小寡婦走得近,村裡早有風言風語,我就……我就順便添上去了,想把他徹底搞臭……”
“混賬東西!”周正國氣得一腳踹在劉癩子身上,把他踹了個四腳朝天。
他總算明白了。自己興師動眾,差點惹出天大的麻煩,根源竟然是一個城裡來的神秘人,外加一個農村二流子的嫉妒和惡意。他周某人,徹頭徹尾地被人當成了棋子,一把捅向別人的刀!
周正國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地上癱成一灘爛泥的劉癩子,對兩個下屬命令道:“把他給我捆起來,帶走!帶回縣裡,給我審!我非得把他嘴裡那個‘穿幹部裝’的人給挖出來不可!”
看著被繩子捆得像個粽子一樣、哭爹喊娘被拖走的劉癩子,周正國的心情沒有絲毫好轉。
他知道,抓到一個劉癩子,遠遠不夠。真正的毒蛇,還藏在更深的草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