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認字能當飯吃(1 / 1)
這話在理,孫立東聽進去了。
他喝了口水,咂摸出點甜味,人也精神了些:“這是好事!我支援!地方你不用操心,大隊部會議室晚上空著,點兩盞煤油燈就成。就是……”
“孩子們白天干活累得夠嗆,晚上還有沒有精神來學?再說他們爹孃未必答應。在他們看來,認字又不能當飯吃。”
“能的。”江河回答得很乾脆,“隊長,您跟大家說,學會算數,以後記工分的時候就不會被糊弄,少記一分工自己心裡都清楚。”
“學會認字,以後發什麼農藥化肥,袋子上寫的什麼自己能看懂,就不會用錯了藥,把一年的收成給糟蹋了。”
“學了我教的這些農活道理,以後自家地裡長了啥毛病,自己就能看出來,不用兩眼一抹黑地乾著急。”
江河每說一句,孫立東的眼睛就亮一分。
這些話,句句都說到了莊稼人的心坎裡。
什麼大道理,都沒“能多打糧食”、“能多掙工分”來得實在。
“最後你再加一句。”江河嘴角勾起一個弧度,“我教東西,不收一分錢,也不要一粒米。”
“好!”孫立東一拍大腿,激動地站了起來,“就這麼辦!我明天就用大喇叭喊!誰家要是不讓孩子來,我親自上門去做工作!”
第二天,村裡的大喇叭果然又響徹了整個山谷。
孫立東幾乎是把江河的原話,用他那大嗓門複述了一遍。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下午就在村裡傳遍了。
各家各戶的反應不一。
有心動的,覺得江知青是有真本事的人,跟著他學,肯定錯不了。
也有猶豫的,覺得孩子累了一天,晚上就該好好歇著,學那些玩意兒有啥用。
傍晚,天剛擦黑。
大隊部的會議室裡,點起了兩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將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江河搬了條長凳,坐在屋子正前方,面前是一塊用幾塊木板拼起來的簡易黑板。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門外響起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很輕,帶著猶豫和膽怯。
第一個探進頭來的,正是白天江河注意到的那個男孩。
他身後,還跟著三四個年紀相仿的孩子,一個個都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
“江……江知青。”男孩小聲地喊了一句。
“進來吧。”江河朝他們點了點頭。
幾個孩子互相推搡著,磨磨蹭蹭地進了屋,找了個最遠的角落坐下,坐得筆直,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陸陸續續地,又來了七八個孩子。
有男孩也有女孩,最大的不過十四五,最小的才七八歲,拖著鼻涕,好奇地打量著屋裡的一切。
等人來得差不多了,江河站起身。
他拿起一截燒剩下的木炭,在黑板上,一筆一劃,用力地寫下了兩個字。
工分。
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很清晰。
他轉過身,看著底下那十幾雙清澈又茫然的眼睛。
“今天,我們先學這兩個字。”
江河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迴響。
“學會了,記住了,以後你們每天在隊裡幹了多少活,該拿多少,就沒人能再糊弄你們。”
底下的孩子們,無論大小,都盯著黑板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一臉茫然。
他們當然認得這兩個字——這是從會走路起就天天掛在爹孃嘴邊的詞。大人們為它吵架,隊長為它吆喝,年底分糧分錢也都指著它。
可把它單獨拎出來寫在黑板上,是什麼意思?
江河沒急著解釋。
他拿起木炭,在“工分”下面寫了個數字“10”。
他指著數字,問離他最近那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你,今天下午跟你娘拾麥穗,撿了多久?”
小男孩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撿……撿了一下午。”
“隊裡給你記了多少工分?”
“……半分。”
“好。”江河在“10”的旁邊,又寫下了一個“+5”。
他再看向另一個穿著帶補丁褂子的女孩:“你呢?你今天去割豬草,割了幾大筐?”
女孩膽子大些,脆生生地回答:“三大筐!隊長獎勵,給我記了一分!”
江河點點頭,在後面寫下“=15”。
他指著黑板上這行簡單的算式:“半分,就是五。一分,就是十。你們家,今天一個人拿了五,一個人拿了十,加起來,就是十五。年底分糧食的時候,這十五個工分,就能換回來半口袋棒子麵。看懂了嗎?”
這回,底下不再是茫然了。
十幾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噌”地一下被點亮了。
他們還是不懂什麼叫“加”,什麼叫“等於”,但他們看懂了那半口袋棒子麵是怎麼來的。
原來,每天累死累活換來的那幾個數字,是這麼算的。
原來,自己多幹一點,少幹一點,最後都清清楚楚地寫在這裡頭。
“學會了算數,以後隊長在大本本上記下多少,你自己心裡就有數。”
江河拿起木炭,又寫下兩個字。
“大米。”
“學會了認字,以後去糧站領救濟糧,袋子上寫的是‘大米’還是‘糠麩’,你自己就能看明白,不會被人拿陳米爛穀子糊弄。”
他每說一句,就好像在這些孩子心裡推開一扇窗。
窗外不是什麼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而是實實在在的糧食、布票和油鹽醬醋。
這些東西,比什麼都重要。
那個叫石頭的男孩,也就是白天在院門口盯著江河筆記本看的那個,眼睛亮得嚇人。
他一直沒說話,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黑板,看著江河。
當江河講完算工分那段,別的小孩還在掰著指頭算自己家昨天得了多少分時,石頭已經抬起頭,視線落在了江河用來寫字的木炭上。
夜校就這麼辦了起來。
江河沒有課本,黑板就是地,木炭就是筆。
他教的東西,也跟城裡學校裡教的不一樣。
他不講“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指著地,教他們認“田”字,說田裡種莊稼,一格一格的,就像這個字。
他指著天上,教他們認“雲”字,說雲多了,就可能要下雨,地裡的莊稼就能喝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