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是個好苗子,不能埋沒了(1 / 1)
他教算數,也不用算盤,就用石子兒,用手指頭。
“一窩苗留三棵,你家地裡有十窩苗,要拔掉多少棵?”
“一畝地要撒十斤肥,你家那二分地,該領多少肥?”
這些問題,白天剛從大人的嘴裡聽過,晚上就成了課上的題目。
孩子們學得格外起勁,因為學的每一個字,會的每一道題,明天就能在田裡用上,能在爹孃面前顯擺。
慢慢地,來夜校的孩子越來越多了。
從最初的十幾個,變成了二十幾個,三十幾個。
大隊部的會議室都快坐不下了,來晚的就趴在窗臺上聽。
不光是孩子,有些幹完活不想回家的年輕人,也揣著手,悄悄地站在後排,跟著聽一耳朵。
他們發現,江知青講的東西,邪乎得很。
他不光教認字,有時候說著說著,就扯到別的地方去了。
“……為什麼下雨前,螞蟻要搬家,燕子要低飛?因為空氣裡水汽多了,溼氣重了,蟲子的翅膀沾了水,飛不高了,螞蟻的窩也怕淹。看到這個兆頭,你們在地裡幹活,就要抓緊把傢伙什收好,準備回家。”
“……為什麼田埂上要種黃豆?不光是能多收幾斤豆子。豆子的根上,有一種叫根瘤菌的小東西,它能把天上的氮氣抓到土裡,變成天然的肥料。這叫固氮。所以,玉米地裡套種黃豆,玉米就能長得更壯實。”
這些話,村民們聽著,跟聽天書似的。
種了一輩子地,只知道下雨要收衣服,哪知道燕子低飛跟蟲子翅膀有關係。
也知道黃豆跟玉米種一起長得好,卻不知道是土裡多了個叫“固氮”的玩意兒。
這些道理,江河說出來,用詞簡單,一聽就懂。
懂了之後,再去看自家的田地,看天上的雲彩,感覺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家長們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讓他去學學也好”,變成了每天催著孩子去。
“快去!去晚了沒地兒坐了!好好聽江知青的話,他教的,是能保住咱飯碗的本事!”
以前,誰家孩子要是認得幾個字,那是稀罕事。
現在,誰家孩子要是沒去上夜校,那當爹孃的在村裡都覺得臉上無光。
江河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尤其注意那個叫石頭的孩子。
這孩子確實有股子靈氣,而且不是小聰明,是真能鑽研進去。
別的孩子還在一加一等於二的時候,石頭已經想得更遠,跑來問江河:“江知青,我爹說去年借了隊裡十斤穀子,今年要還十一斤。這多出來的一斤,是不是就是你講過的……利息?”
江河正備著課,抬頭看了看石頭,發現這孩子眼裡有種不同尋常的明白勁兒。
“對,那就是利息。”
“那借一百斤,就得還一百一十斤了?”
“是這麼算。”
石頭擰著眉頭自言自語:“借得越多還得越多……要是永遠還不清,不就一輩子都給隊裡白乾了?”
江河深深看了這孩子一眼。
窮人的孩子懂事早,但像石頭這樣,能從數字裡看出門道的,實在少見。
是個好苗子,不能埋沒了。
夜校成了紅星村雷打不動的安排,這天晚上下課,江河叫住了正要走的石頭,“石頭,你留一下。”
石頭停下腳步,有點不安地搓著衣角。
江河沒多說,從屋裡拿出個牛皮紙包的東西遞給他。“這個給你。”
石頭小心地開啟牛皮紙,裡面是本《農業基礎知識手冊》。
手一抖,書差點掉在地上。
他這輩子連做夢都不敢想,自己能有一本真正的書。
“江……江知青,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石頭目光躲閃著,不敢看人。
“我給你的,你就拿著。”江河的語氣很平靜,“夜校教的,是給所有人的。這本書裡寫的,是更深一點的東西。你聰明,肯動腦子,應該能看懂。看不懂的地方,隨時來問我。”
他頓了頓,看著石頭那張既激動又惶恐的臉。
“石頭,光會算工分,一輩子還是個農民。把這本書裡的道理吃透了,以後去考農校,當個技術員,那你就能決定別人該拿多少工分。”
石頭抱著書,手指因為用力都有些發白,抬起頭,看著江河,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圈卻紅了。
江河看著他把書小心地揣進懷裡,心裡也難得地有了一絲暖意。
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很難,但或許,可以先從點亮一盞燈開始。
他收拾好東西,吹熄了煤油燈,正準備鎖門回家。
“江知青真是好本事啊,不光把地伺候明白了,連人心都快讓你給收攏了。”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了過來。
江河動作一頓,轉過身。
只見大隊部院子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瘦長老頭,是村裡的老會計,叫劉四。
他手裡吧嗒著一杆旱菸,火星在一片黑暗裡明明滅滅,映著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
劉四慢悠悠地走過來,繞著江河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他面前,煙鍋頭幾乎要戳到江河的鼻子上。
“辦夜校,不收錢不收糧,你圖個啥?”
江河面對著劉四那幾乎要戳到臉上的煙鍋頭,沒有後退半步。
煤油燈的光已經被他吹熄,院子裡只有老槐樹下那杆旱菸的火星,隨著劉四的呼吸,一明一暗地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劉會計,話不能這麼說。”江河的聲音很平靜,在寂靜的夜裡傳得格外清晰,“毛主席教導我們,要掃除文盲,知識就是力量。我作為村裡唯一的知青,響應號召,幫著大夥兒進步,不是應該的嗎?”
他把“毛主席”和“響應號召”這幾個字咬得特別清楚。
劉四吧嗒了兩下旱菸,煙氣噴在江河臉上。
“少跟我扯這些大旗。”劉四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紅星村姓趙,不姓江。你一個外來的,安安分分掙你的工分就得了,搞這些花裡胡哨的,是想把人心都攏到你那邊去?你讓隊長怎麼想?讓大隊書記怎麼想?”
“人心向著誰,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劉會計你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