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能活成上輩子那副鬼樣子(1 / 1)
溫熱的蛋黃滑入喉嚨,一股暖流瞬間傳遍四肢百骸。長久以來因為營養不良而虧空的身體,正以一種緩慢而堅實的速度,被重新填滿。
這天晚上,他照例煮了兩枚鵪鶉蛋。
正準備吃,腦子裡卻浮現出石頭那張黑瘦的小臉,和他那雙求知若渴的眼睛。
這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卻整天吃著糠咽菜,跟著自己學這學那,連一點好處都沒撈著。
江河捏著手裡那兩枚溫熱的鵪鶉蛋,沒來由地想起了石頭。
那孩子黑瘦的臉,亮晶晶的眼睛,還有蹲在地頭,認真思考“拔掉誰都不公平”時的嚴肅模樣。
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比單純的活著更重要。
上輩子的他不懂,或者說沒機會懂,這輩子,他不想再活成那副鬼樣子。
他把那兩枚準備自己吃的蛋重新放回碗裡,又從空間裡取了十來個。
這東西攢著也是攢著,不如換點人心。
劉四說得對,人心向著誰,不是嘴上說的。
但劉四也說錯了,人心不光向著能讓人多分半口袋棒子麵的,也向著能在寒冬臘月裡,遞給你一碗熱湯的。
第二天清晨,江河就揣著幾個煮好的鵪鶉蛋,用乾淨的布包著,敲響了石頭家的門。
開門的是石頭的娘,一個被生活磋磨得有些麻木的女人,看到江河,愣了一下,眼神裡帶著點畏縮。“江……江知青,你咋來了?”
“嬸子,我找石頭。”
“江知青。”石頭看到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人也精神了。
江河沒進屋,就在門口把那個小布包遞了過去。“拿著。”
石頭愣愣地看著,不敢接。
“我城裡一個遠房親戚捎來的,拿回去,給你妹妹也嚐嚐。”江河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但話裡的意思卻不容拒絕。
石頭的娘在旁邊聽著,又是驚訝又是惶恐,連連擺手:“這哪行,這可使不得!江知青你自己留著吃,你一個城裡娃,在這兒受苦了……”
“嬸子,你要是跟我客氣,以後我可不敢讓石頭跟著我了。”江河半開玩笑地撂下一句話,直接把布包塞進石頭懷裡,轉身就走,沒給他們推辭的機會。
石頭抱著那個溫熱的布包,愣在原地。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看到裡面躺著好幾個白底帶著褐色斑點的小蛋,比雞蛋小得多,卻精緻得像畫兒一樣。
他從來沒見過,他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抬頭看著江河已經走遠的背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酸又漲。
江河心裡並沒有多少施捨的快意,反而覺得輕鬆了不少。他走在村裡的小路上,晨風吹在臉上,帶著泥土的腥氣,卻讓他覺得無比清醒。
他想起了趙奶奶。
剛到紅星村那會兒,他水土不服,病了一場,高燒不退,躺在知青點的土炕上人事不省。是同院的知青餵了他幾口水,但真正救了他一命的,是住在隔壁的趙奶奶。
老太太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顫顫巍巍地摸過來,硬是塞給他兩個烤得滾燙的紅薯,嘴裡唸叨著:“娃子,吃口熱乎的,發發汗就好了。”
兩個紅薯的溫度,卻實實在在地暖到了心裡。
這份恩情,他一直記著。
晚上,夜校的孩子們都走光了,江河鎖好大隊部的門,並沒有直接回屋,而是去了趙奶奶家。
江河定了定神,抬手敲門。
“誰啊?”裡面傳來老人警惕的聲音。
“趙奶奶,是我,江河。”
話音落地,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是小江啊,這麼晚有事?”
“順路看看您。”江河從懷裡掏出個小包遞過去,“城裡親戚捎的點零嘴,不值錢。想著您身子弱,拿來給您嚐個鮮。”
趙奶奶一聽,連忙縮手搖頭:“不行不行,你掙點工分不容易,快拿回去自己吃。”
“不是什麼金貴東西,就幾個鳥蛋,城裡小孩吃的。您要不收,我明天也得扔了,放不住。”
說完,江河直接把小包塞進趙奶奶懷裡,扭頭就走。
趙奶奶捧著那包鵪鶉蛋,在門口站了許久才抹抹眼睛關上門。
江河沒直接回家,又拐到村西頭。
這裡住著孤寡老頭王老棍,無兒無女脾氣又硬,村裡人都不愛搭理他。
但江河記得,有次他鋤頭柄裂了,是王老棍悶聲不響接過去,用鐵絲麻繩捆得結結實實,比新的還牢。
當時江河道謝,老頭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走到王老棍家門口,門虛掩著,裡面黑漆漆的。他猶豫了下,還是敲了門。
“滾!”
江河一點也不意外,清了清嗓子,對著門縫說:“王大爺,我是江河。上次您幫我修了鋤頭,還沒好好謝謝您。我這兒有幾個從山上摸的鳥蛋,給您下酒。”
裡面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嘎吱”一聲開了。王老棍精瘦的身影堵在門口,像一截乾枯的樹根,眼神懷疑地上下打量著江河。
江河也不多話,把手裡剩下的另一個菜葉包遞過去。
王老棍盯著那包東西,又盯著江河的臉,半晌,才伸出乾瘦得像雞爪一樣的手,一把抓了過去,然後“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
江河摸了摸鼻子,倒也不在意。對付這種人,話說多了反而惹人煩。他把東西送到,心意盡到,就行了。
回到自己那間小屋,江河閂好門,整個人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他心裡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暖意在流淌。這種感覺,比吃十個鵪鶉蛋還讓他舒坦。
他心念一動,進入了系統空間。
那間模擬環境屋裡,溫暖如春。角落裡那群鵪鶉已經完全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一個個養得油光水滑,圓滾滾的。看到江河進來,它們也只是咕咕叫了兩聲,繼續在乾草堆裡刨食。
江河走到草堆旁,伸手一摸,就摸到了一把小巧溫潤的鵪鶉蛋,比他今天送出去的加起來還多。這才是他真正的底氣。
就在這時,他腦海裡忽然響起一個久違的,毫無感情的電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