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這雨下得不對勁（1 / 1）
“不一樣。”江河搖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這雨下得又急又密，水流渾濁，水面漲得比昨天高了快一尺，這是山洪要下來之前的徵兆。”
孫立東瞭解江河從來不說沒把握的話，“你的意思是？”
“防患於未然。”江河斬釘截鐵，“我們得馬上組織人手，加固村口那段最薄弱的河堤，疏通村裡所有的排水溝，萬一真扛不住，村裡老弱婦孺往哪兒轉移，糧食往哪兒搬，都得有個章程。”
“這工程可不小啊。”一個村幹部咂了咂嘴，“現在正是苞米拔節的時候，地裡活兒都幹不完，再抽人去幹這個，怕是……村民們要有意見。”
“是命重要，還是幾畝苞米重要？”江河反問，目光如炬。
孫立東默了默，從這小子來村裡，沒一件事是虛的。
這次，他也賭江河是對的。
“就按江河說的辦！我這就去敲鐘召集全村開會！”
不一會兒，鐘聲傳遍紅星村的每一個角落。
村民們罵罵咧咧地從家裡出來，一個個渾身溼透，狼狽不堪。
孫立東對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剛把計劃大聲說完，底下就炸了鍋。
“要去修河堤？我家的自留地還等著鋤草呢！”
“就是，年年下雨，哪次發過多大的水？這不是瞎折騰人嗎？”
“孫隊長，不是我們不聽指揮。可這活兒幹了，要是水沒來，我們耽誤的工分誰給補？地裡減產了誰負責？！”
劉四這句話說出了大部分人的心聲，一時間，附和聲四起。
孫立東的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都給老子閉嘴！”
“我告訴你們，沒得商量，這是命令！誰敢不出力，我就扣他全年的口糧！如果最後水沒來，我一個人把你們耽誤的工分全補上！但要是因為咱們沒防備，出了事淹死人，我孫立東就地扒了這身皮，給你們賠命！”
他這番話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鎮住了大部分人。
江河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看著。
他知道，這個時候他不能出頭，否則只會激化矛盾。
孫立東替他扛下了所有的壓力。
這份情，他記下了。
動員大會不歡而散。
第二天一早，在孫立東和幾個村幹部的監督下，村裡的壯勞力還是罵罵咧咧地扛著鐵鍬和鋤頭，去了河邊。
雨還在下，絲毫沒有停的意思。
河水已經漫上了岸邊的灘塗，渾黃的浪頭一個接一個。
江河也換了身破舊衣服，捲起褲腿，第一個跳進了冰冷的泥水裡，開始挖土裝袋。
他話不多，只是埋頭幹活。
他知道，說一萬句，不如自己親手幹。
有些村民看他一個知青都這麼賣力，臉上的不情願也少了些，手上的動作快了幾分。
但還是有人在一旁磨洋工，小聲嘀咕。
“裝樣子給誰看呢？”
“就是，等隊長一走，你看他還幹不幹。”
江河充耳不聞，他現在沒工夫跟這些人計較。
他指揮著眾人，用他從上輩子工程隊裡學來的法子，在河堤最脆弱的地方打木樁，壘沙袋，一層一層地加固。
一連三天，紅星村的男人們都在雨裡泡著，泥裡滾著。
怨氣也積攢到了頂點。
這天傍晚，河堤的加固總算見了雛形，排水溝也挖得差不多了。
所有人都累得像灘爛泥，癱在地上不想動彈。
雨勢似乎也小了些，變成了濛濛細雨。
劉四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江河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江知青，你看，這雨不是小了嗎？河堤也修了，溝也挖了，我們這幾天的活兒可都白乾了。你現在，是不是該給我們大夥兒一個說法？”
他身後，幾十雙疲憊又帶著怒火的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了江河。
孫立東剛想上前呵斥，江河卻抬手攔住了他。
江河直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水，看著劉四，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眾人，語氣平靜。
“快了。”
“啥快了？”劉四沒聽懂。
江河沒有回答他，而是扭頭望向了上游的方向。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如同遠方悶雷滾過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地面，似乎也跟著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緊接著，一個負責在上游幾里外放哨的半大孩子，連滾帶爬地從河堤上衝了下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聲音都變了調。
“水！水來了！好大的水！”
那聲變了調的嘶喊像一把尖刀，瞬間刺穿了雨幕和所有人的耳膜。
“水！水來了！好大的水！”
劉四臉上的譏諷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就僵在了那裡。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扭頭，望向河的上游。
那沉悶的，如同巨獸心跳般的“咚咚”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腳下的大地開始傳來清晰的震顫，起初還很輕微，像是篩糠，但很快就變成了劇烈的抖動，讓人幾乎站立不穩。
“啥動靜？”有人哆哆嗦嗦地問了一句。
沒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遠處河道的拐彎處，一道黃褐色的線出現了。
那條線在視野裡飛速擴大，升高，變成了一堵牆。
一堵由泥漿、斷木、亂石、甚至還有掙扎的牲畜屍體混合而成的，咆哮著、翻滾著撲過來的水牆！
“娘啊！”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然後就是一片炸開的，夾雜著恐懼和絕望的尖叫。
前一刻還滿腹怨氣的村民們，此刻臉上只剩下一種表情——煞白的驚恐。
那不是他們見過的任何一次漲水，那是山在發怒，是天要塌下來！
劉四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整個人都傻了。
他家就在村子最靠河的位置，要是沒有這道新修的土堤，第一個被吞掉的就是他家！
“跑！快往高處跑！”
孫立東回過神來，抓起搪瓷喇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吼。
可已經來不及了。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傳來，那堵幾米高的水牆，挾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狠狠地撞在了眾人剛剛加固過的河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