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知足吧,至少沒沙子(1 / 1)
“信,你看看。”江河的聲音放得很輕。
秦茹顫抖著手,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沒有寫收信人,只寫著“親啟”二字。她拆開信,裡面是幾張寫滿了字的信紙。
江河的字,和他的人一樣,乾淨、有力。
信的第一行,就是一串清晰的地址:京城農業大學,農學系,江河。
往下,他用最平實的語言,寫下了自己未來幾年的計劃。
大學四年要學什麼,寒暑假會怎麼安排,畢業後會爭取留在京城還是回到地方。
他把自己的未來,像一張地圖一樣,毫無保留地鋪展在了她的面前。
信的最後,只有三個字,和無數個重重疊疊的墨點,彷彿寫下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等著我。”
秦茹再也忍不住,她捂住嘴,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溢位來。
不是委屈的哭,也不是悲傷的哭,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和被珍視的感動。
這個男人,給了她安身立命的錢糧,給了她一個妻子的名分,更給了她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未來。
“這些錢和票,你收著,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江河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有力,“推廣站的工作,好好幹,別怕,那是你應得的,沒人敢說閒話。”
秦茹在他懷裡,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濡溼了他胸前的衣襟。
“等我。”江河又說,“等我安頓下來,等我能挺直腰桿站在所有人面前,我就回來,光明正大地娶你。”
這句話,比那滿盒子的錢糧,比那枚閃著光的銀戒指,更讓她感到踏實。
她攥著那枚戒指,冰涼的觸感彷彿烙進了皮膚裡,她再次重重地點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嗯”。
天徹底亮了。
整個紅星村都動了起來。
江河走出小屋時,曬穀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沒有鑼鼓喧天,也沒有高聲的口號,村民們只是用最樸實的方式,來送他們村裡飛出去的第一個金鳳凰。
孫立東站在最前面,眼眶紅得像兔子,手裡拎著一個布兜,不由分說地塞進江河的挎包裡。
“拿著!十個煮雞蛋,路上吃!別跟老子犟!”
趙奶奶顫顫巍巍地拄著柺杖,把一小包用手帕裹得嚴嚴實實的炒花生塞給他。
江河一一接過,沒有推辭,他知道,這些東西不重,但情意重。
秦茹沒有擠在人群裡,就站在小屋的門口遠遠地望著。
江河的視線也越過所有人的頭頂,和她對上。
一個眼神,勝過千言萬語。
“走了。”江河對著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邁開步子,走向村口,再沒有回頭。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秦茹才抬起手,輕輕摸了摸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
京城。
兩天兩夜的顛簸後,江河隨著人流走出車站,看著眼前的高樓大廈,沒有半分膽怯。
京城農業大學。
江河很低調,交了通知書和檔案,領了宿舍鑰匙和飯票,宿舍是八人一間,已經到了五個人。
沒人知道他是轟動一個地區的“狀元郎”。
開學第一週,除了基礎的公共課,就是專業課老師帶著新生熟悉環境。
農學系的新生在試驗田裡上實踐課,帶課的是錢教授。
他指著一片發蔫的棉苗對大家說:“今天不講書本,我們來學最重要的一課——聽懂莊稼說的話。”
他點名一株苗問:“你們看,它怎麼了?”
學生們圍上去議論紛紛,只有江河蹲在一旁沒說話。
錢教授注意到他,直接問:“你覺得呢?”
江河站起身,拍拍土說:“地表發白板結,是鹽鹼地。根沒爛但發黑,說明吸收受阻,不是病害。”
他接著提出解法:“短期可潑稀硫酸或石膏水中和,記得改用溝灌、畦灌,減少蒸發。長遠還是要靠有機肥改土。”
這一說,大家都靜了下來。
錢教授走上前,仔細端詳著他,連連稱讚:“說得好!你把理論和實踐徹底打通了——這才是我們學農人該有的樣子!”
他拍拍江河的肩,鄭重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江河。”
江河這個名字,一夜之間,從無人知曉變得人盡皆知。
但江河本人,卻像沒事人一樣,熱度過去,他依舊是那個在宿舍、食堂、教室三點一線移動的普通學生。
京城農大的食堂,伙食只能說管飽。白菜燉土豆,土豆燒白菜,偶爾飄著幾片肉星的冬瓜湯,便是雷打不動的主旋律。
“我的天,今天的白菜裡又吃出土豆味兒了。”宿舍裡那個叫高鵬的東北大個子,扒拉著飯盒,一臉生無可戀,“我感覺再吃一個月,我打嗝都是白菜味的。”
“知足吧,”戴眼鏡的上海青年,名叫徐文彬,慢條斯理地推了推眼鏡,“至少沒沙子。”
江河只是笑笑,安靜地吃完飯盒裡那份清湯寡水。
可一到晚上,熄燈號吹響,宿舍裡鼾聲漸起時,好戲才剛剛開場。
江河躺在床上,意識沉入腦海。
加工屋裡,一小撮在保鮮區存放了許久的新鮮大米被精準脫殼、研磨,隨即被蒸成一碗熱氣騰騰的白飯。
一小塊在紅星村就燻好的臘肉,被切成薄片,和幹豆角一起燜熟,油脂的香氣彷彿能穿透意識,直達鼻腔。
他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大號的搪瓷缸子,裡面已經變戲法似的裝滿了飯菜。
第二天一早,高鵬他們幾個哈欠連天、一臉睏倦地往操場走時,江河已經跑完好幾圈,整個人精神十足。
“江河,你吃什麼仙丹了?”高鵬湊過來打量他,“天天精神這麼好,跟我們吃的真是一個食堂的飯?”
江河笑笑說:“可能就是睡得好。”
他是真的睡得好、吃得香,學習起來也格外帶勁。
大學裡的知識,對江河來說就像挖不完的寶藏。
他像一塊擠幹了的海綿,拼命吸收所有養分。除了上課,他幾乎全天都泡在圖書館。
沒過多久,連圖書館那位五十多歲的管理員阿姨也注意到這個“奇怪”的男生。
別人看書,一頁一頁仔細讀。
江河看書,是嘩嘩地翻。
他把厚厚的專業書攤在桌上,左手壓住書脊,右手拇指快速刷過頁邊,幾百頁的書,不到一分鐘就翻完了。
之後他閉眼往椅背一靠,彷彿在回味什麼。
幾分鐘後,他又伸手拿起下一本,又開始翻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