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們之間的秘密(1 / 1)
高鵬在一旁啃著窩頭,聞言插嘴:“拉倒吧你!還觀察,你天天跟咱們一樣上課下課,也沒見你比我多長兩隻眼睛。我看你小子就是腦子構造跟咱們不一樣。”
江河笑而不語,把搪瓷缸子裡的最後一口粥喝完,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該給秦茹寫信了。
這是他來到京城後,雷打不動的習慣。每隔半個月,一封信,從京城飛往那個叫紅星村的小地方。
村裡的郵遞員老李現在騎著腳踏車,遠遠看到農業技術推廣站的牌子,就開始扯著嗓子喊:“秦茹同志!京城來的信!”
這一嗓子,跟村裡開大會的鐘聲似的,總能引來不少關注。在田裡幹活的媳婦們會直起腰,擦把汗,朝著推廣站的方向張望。
“你瞧瞧,又來了。這江知青可真是個重情義的。”
“那可不,人家秦茹現在也不是一般人了,在推廣站上班,拿工資的公家人。跟江知青,那叫一個般配。”
“唉,真是命好。想當初……”
後面的話沒人說下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羨慕的眼神裡,多少夾雜著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嫉妒。
秦茹會從那間亮堂的辦公室裡快步走出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接過那封熟悉的信。她如今換下了打補丁的舊衣服,穿著一身乾淨的藍色工作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人看著就精神。面對旁人的議論,她只是靦腆地笑笑,把信緊緊攥在手裡,轉身回屋。
她從不當著別人的面拆信。
那是隻屬於她和他的秘密。
等到夜裡,孩子睡熟了,她才會在那盞小小的煤油燈下,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
江河的信,總是寫得滿滿當當。他很少說什麼露骨的想念,卻把思念藏在了字裡行間。
“京城的秋天很乾,風大,不如村裡的天潤。學校的白菜燉粉條,遠沒有你做的酸菜燉肉香。”
“今天上了遺傳學,老師講的孟德爾定律,很有意思。我想,我們村的那些高粱,如果用這個法子去篩選育種,產量或許還能再提一提。”
他給她講大學裡的新鮮事,講那些她聞所未聞的科學道理,像是在為她推開一扇窗,讓她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
信裡,鼓勵她學習的話越來越多。
“推廣站的活兒,可不只是端茶遞水。那些技術材料你得空多翻翻,有不懂的就記下來,問石頭,或者等下次給我寫信。認了字、會算數,人才能把脊樑骨挺得更直。”
每回寄信來,除了信,總有點別的小心意。有時是一張印著天安門的郵票,有時是一兩顆水果糖,拿蠟紙仔細裹著。這回的信封比往常都厚。秦茹往外一倒,除了信,還有兩本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新書——《小學語文》第一冊和《小學算術》第一冊。
書邊上,還躺著一個扁扁的小紙包。
她拆開紙包,一股清清淡淡的香味飄了出來——是一塊白白方方的香皂,上面還壓了一朵小花的印兒。
秦茹的心,好像被那香氣輕輕碰了一下。
她拿起香皂,湊到鼻子下面,閉眼深深一聞。那是她從來沒聞過的味道,屬於大城市,乾乾淨淨、香噴噴的味兒。
她展開信紙,在最後一段看到江河那筆再熟悉不過的字:
“從最基礎的學,別怕慢。你往前走的每一步,我都看著。下次回來,我可是要檢查功課的。”
末尾還添了一行小字:
“(香皂是在京城百貨大樓買的,叫茉莉香。我覺得你能喜歡。)”
秦茹的眼圈一下子熱了。她看看桌上兩本新書,又摸摸指頭上那枚光溜溜的銀戒指,最後握緊了那塊小香皂。
這個男人,給她安頓的工作,給她吃飽穿暖的依靠,給她一個家的名分。而現在,他還要把她——一個只懂得灶臺田埂的鄉下女人,變成能認字、會算數、眼裡有明天的新女性。
燈火如豆,她把信紙仔細摺好,收進那隻存了他所有來信的木匣子。然後她輕輕翻開《小學語文》,就著昏黃的光,用手指點著拼音,一個字一個字、怯生生卻認真地念出聲:
“b-o,bo……p-o,po……”
聲音還帶著生澀,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堅定。
窗外月光清清冷冷。她的等待,不再是一場空茫的守望,而是化成了這盞燈下,一夜一夜認真讀書的光景。
京城悄悄落了這個初冬的第一場雪,薄薄的一層,像細鹽撒滿了大地。
江河裹緊棉襖,呵出一團白氣,加緊步子往收發室走。他心裡正算著日子——秦茹的回信,差不多該到了。
信封躺在一堆報紙信件裡,一眼就能認出來。不是因為字跡,而是因為信封本身。不再是皺巴巴的粗草紙,而是平整乾淨的牛皮紙,上面“京城農業大學江河(收)”幾個字,寫得一筆一畫,比上次工整了太多,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認真。
回到宿舍,高鵬和徐文彬都不在。江河關上門,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才小心地拆開信封。
信紙也換成了帶格的,不再是以前那樣字擠字、歪歪扭扭的樣子了,一個個字整整齊齊地趴在橫線上。
“江河,見字如面。”
開頭寫得有模有樣,江河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你寄來的課本和香皂都收到了。香皂真香,我沒捨得拆,就放在枕頭邊上,晚上睡覺都聞得見。孩子們也稀罕,說這是城裡的味兒。”
“村小現在缺老師,孫隊長看我認得幾個字,叫我去試試,先當個臨時代課的。我就用你寄來的課本教娃娃們,他們學得比我那時快多了,也聰明多了。”
“……你教我識字算數,真派上了大用場。現在村裡記工分、開條子,孫隊長都喊我過去幫忙。前兩天會計老張頭算錯了賬,把張鐵山家半個月的工分記到了李老四頭上,兩家差點吵起來。我用你教的法子,把賬本重新捋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錯處。老張頭還不好意思,一個勁兒誇我,說我是咱們村的‘文化人’。村裡的媳婦們現在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客氣得很。”
信的最後,字跡稍微潦草了些,像是寫得急了。
“我現在每天都很忙,白天教娃,晚上回來幫你整理的那些技術資料分門別類,再學著寫字。雖然累,但心裡是滿的。我從沒想過,我這樣的人,也能靠自己挺直腰桿,活得這麼有盼頭。江河,謝謝你。”
沒有一個“想”字,也沒有一個“等”字,但信紙上那一個個認真寫下的方塊字,比任何情話都更能熨帖人心。
江河把信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細細品味,彷彿能透過紙張,看到秦茹在煤油燈下,一邊查著字典,一邊認真寫信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