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有什麼建議（1 / 1）
寒假前最後一週，京城下了場大雪。
今天是國家“七五”重點專案的首次籌備會，就在陸院士辦公室召開。
“小江來了，坐。”陸院士指了指錢教授旁邊的空位。
江河安靜坐下，翻開本子準備記錄。
“人齊了，咱們開始。”陸院士清了清嗓子，屋裡頓時安靜下來。“今天是為北方高產抗旱小麥育種專案。上級要求很明確：五年內必須出成果。畝產要超四百公斤，還要同時做到抗旱、抗寒、抗倒伏、抗鏽病。”
他停頓一下，語氣沉重：“時間緊，任務重，壓力很大。”
我們初步擬定的方案，大家手上的資料裡都寫了，以‘京紅四號’為母本，‘斯巴達’為父本，進行雜交選育。今天，就是想聽聽各位的意見。”
話音剛落，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一絲不苟的老者就開了口。他叫孫培仁，是國內小麥遺傳學界的權威。
“陸院士，這個方案我研究過了。理論上可行，‘京紅四號’高產，‘斯巴達’抗性好，優勢互補。但問題在於，育種週期太長。常規雜交，從子一代到性狀穩定，篩選、回交、提純，一個流程走下來，最快也要八年。五年，幾乎不可能完成。”
他旁邊一位脾氣看起來有些火爆，嗓門洪亮的老者立刻接話：“老孫，你這就悲觀了嘛！我看行！時間緊，咱們就加人手，加班幹！試驗田不夠，就跟學校申請，把西邊那塊荒地也開了！我就不信，人歇地不歇，五年還砸不出一個新品種來！”
這位是楊衛國，著名的育種實踐專家，一輩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
孫培仁推了推眼鏡：“老楊，這不是幹勁兒大的問題，是科學規律。‘斯巴達’的抗性基因和一些不良性狀，比如穗小、粒癟，存在基因連鎖。雜交後代，性狀分離會非常複雜，篩選工作量是幾何倍數增長。你那套人海戰術，到時候怕是把整個農學系的學生都拉去田裡數麥穗，也忙不過來。”
“你……”楊衛國被噎得臉一紅。
“我倒是有個想法，”第三位一直沉默的老者，慢悠悠地開了口。他叫吳謙和，氣質儒雅，“既然常規雜交耗時太長，我們是不是可以考慮更激進的手段？比如，輻射誘變。江河同學上次在試卷裡提到的技術路線，我看就很有想法。”
一直沒說話的江河，聽到自己的名字，筆尖微微一頓。
錢教授臉上剛露出點自豪，想開口說些什麼，孫培仁就搖了搖頭。
“太冒險了。”他直接否定，“用輻射來誘變，變異方向完全沒法控制，跟大海撈針沒區別。就算碰巧變出好的性狀，也很難穩定下來，要花的功夫可能比常規雜交育種還多。這是國家重點任務，我們不能拿它來賭。”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幾位頂尖專家你一句我一句，把現有方案的難處和各種方法的利弊都掰開揉碎講了一遍。他們說的每一個難題，江河其實早就在腦海的“加工屋”裡，用“矮腳黃”和“紅土一號”那兩個被遺忘的親本輕鬆解決了。
他安靜地聽著，手裡的筆唰唰地記。不光記技術要點，也記每個人的看法、脾氣和思路的侷限。
就像水底下靜候時機的鱷魚，耐心觀察，等著最適合出擊的那一刻。
“江河同學，”陸遠征忽然開口，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從進門到現在，你一句話沒說，光在寫。資料你拿回去研究快一星期了，就沒什麼想說的？”
錢教授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手心裡全是汗。這可是國家級的會議，在座的都是頂尖專家，江河畢竟還太年輕。
江河放下筆，抬起頭，平靜地看向陸遠征。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轉向孫培仁教授。
“孫教授，您剛才提到‘斯巴達’基因連鎖的問題，非常關鍵。我查資料時注意到，‘斯巴達’五十年代引進國內的時候，有過一份很短的田間觀測記錄，裡面提到在特別乾旱的情況下，它的抗鏽病表現會明顯下降。我想請教，專案組選定它做父本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這種‘抗病性不穩定’的風險？”
這個問題一出，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孫培仁愣住了。他研究了“斯巴達”半輩子，還真沒注意過這個細節。五十年代的觀測報告？那得是多犄角旮旯的資料？
楊衛國和吳謙和也面面相覷，眼神裡全是驚異。
在座的都是行家，立刻就聽出了江河這個問題的分量。如果父本的抗性本身就不穩定，那整個雜交方案的基礎，就等於建立在了一片流沙上。後面做再多努力，都可能是白費功夫。
“這個……”孫培仁的額頭滲出了細汗，他飛快地回憶著，卻怎麼也想不起有這麼一份報告。
“我這裡有資料的影印件。”江河說著，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遞了過去。那上面是一篇泛黃的俄文報告的區域性影印，關鍵段落下面，還用清秀的中文做了註釋。
陸遠征從孫培仁手裡拿過那張紙，戴上老花鏡，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然後又摘下眼鏡，深深地看了江河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卻已光芒四射的璞玉。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擲地有聲。
他將那張紙放在桌子中央：“看來，我們的前期工作，做得還不夠紮實。親本的選擇，需要重新評估。”
他看向江河，目光裡多了幾分期許：“江河同學，既然你發現了問題，那你對新的親本組合，有沒有什麼建議？”
終於來了。
江河知道，他等待的時機到了。但他沒有立刻丟擲“矮腳黃”和“紅土一號”。
“建議談不上，只是有一點不成熟的想法。”他姿態放得很低，“我認為，理想的親本，不一定非得是那些名聲在外的明星品種。有些被淘汰、被遺忘的地方品種，雖然綜合性狀不佳，但可能在某個單一特性上，擁有無與倫比的優勢基因。比如，我們更注重根系的穿透力，而不是單純的抗旱性；更注重矮稈基因的穩定性，而不是盲目追求高產。如果能找到這樣互補性極強的‘偏科’親本，透過多組合、小批次的快速雜交篩選，或許能縮短育種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