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遠水解不了近渴(1 / 1)
“孫教授說得對,常規的路走不通。”江河點點頭,並沒有被反駁得亂了陣腳。他從筆記本里抽出另一張紙,上面是他手繪的流程圖。
“但我們可以試試‘橋樑法’。長穗偃麥草無法直接與小麥雜交,但它可以和一種叫‘中間偃麥草’的近親雜交,它們的後代是可育的。而‘中間偃麥草’,在歷史上,有過與普通小麥雜交成功的先例。我們可以把‘中間偃麥草’作為一座橋,先把長穗偃麥草的抗病基因渡過去,再透過它,渡到我們的小麥上來。”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環:“為了克服雜交胚胎在發育早期敗育死亡的問題,我們可以採用‘離體胚胎拯救’技術。在雜交後7到15天,就把幼胚從母體裡剝離出來,放在人工培養基上,讓它在試管里長大。這項技術雖然還不成熟,但農科院的植物組織培養實驗室,已經有了初步的成功案例。”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在座的專家們,眼神都變了。
如果說,上次江河提出“偏科生”理論,是展現了他超越同齡人的育種思路。
那麼這一次,他提出的“橋樑法”加上“胚胎拯救”的組合拳,已經不是思路層面的問題了。
這是一個完整、大膽、且具備理論可行性的技術方案。他不僅找到了那把鎖,還順手把鑰匙也給造了出來。
楊衛國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想的是怎麼把種子種好,怎麼選出好苗子,從沒想過,育種還能在試管裡,像伺候嬰兒一樣“拯救”一個胚胎,這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識範疇。
孫培仁扶著眼鏡,仔細看著江河畫的流程圖,眼神裡是掩飾不住的震驚和興奮。
作為遺傳學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方案的價值。這已經觸及到了當時世界最前沿的生物工程技術。
陸遠征院士一直沉默著,他拿起那本考察報告,又看了看江河的流程圖。許久,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這個年輕人。
“好。”他重重地吐出一個字。
“這個課題,就叫‘偃麥草抗赤黴病基因遠緣轉移研究’。江河,你來牽頭,孫教授和楊教授全力配合你。需要什麼裝置,我去找科學院要!需要什麼人,我讓系裡給你配!我只要一個結果。”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聲音斬釘截鐵。
“常規的路走不通,我們就趟出一條新路來!國家專案,就是要敢闖敢試,敢為天下先!”
“偃麥草抗赤黴病基因遠緣轉移研究”,這個名字聽著就透著一股子硬邦邦的學術味道。但對專案組的人來說,這十二個字背後,是懸崖邊上開出的一條新路,是絕處逢生。
陸遠征院士的雷厲風行,讓整個專案組的齒輪瞬間高速運轉起來。系裡最優秀的兩個研究生被指派給了江河,植物組織培養實驗室也接到了通知,隨時準備配合。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這東風,就是那兩種關鍵的野草——長穗偃麥草和中間偃麥草。
“我已經給西北農學院和蘭州那邊的幾個老朋友打了電報。”孫培仁教授在臨時搭建的課題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眉頭緊鎖,“但現在是冬天,大雪封山,就算他們找到,挖出來,再千里迢迢運到京城,恐怕也要一兩個月。而且活體運輸,路上損耗難說,咱們等不起。”
楊衛國蹲在牆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聲音甕聲甕氣:“我託豫南的老戰友去山裡問了,他們那兒也有類似的野草,但叫不上名。得等開春了,派人拿著圖譜去對。遠水解不了近渴。”
希望的火苗剛被點燃,就被一盆名為“現實”的冷水澆得只剩下青煙。實驗室裡最先進的儀器已經就位,江河畫出的技術路線圖就貼在牆上,每一步都清晰明確。可沒有最重要的“原材料”,一切都是紙上談兵。
江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聽著,手裡轉著一支筆。他知道,這個問題,對別人來說是天塹,對他而言,不過是一步之遙。
夜裡,宿舍熄燈後,高鵬和徐文彬的保留節目照例上演。
“……不行,我得想個辦法搞點肉吃,”高鵬在黑暗中翻來覆去,“我感覺我身體裡負責合成蛋白質的細胞已經集體罷工了。”
“根據能量守恆定律,你白天消耗的卡路里遠大於攝入量,身體正在分解你的肌肉組織以供能。從這個角度看,你確實在‘吃肉’,只不過吃的是自己。”徐文彬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徐秀才你閉嘴!我不想英年早逝!”
江河聽著他倆的鬥嘴,意識已經沉入了那片熟悉的虛無空間。
這一次,他沒有去加工屋,而是直接來到了環境模擬試驗田。
那數百個棋盤格旁,開闢出了一片新的區域。依據從《西北植物考察報告》中調取的資料,系統完美復刻了西北旱塬山地的土壤、光照和溫溼度。
兩叢雜草正在其中肆意生長。
一叢葉片狹長,穗子細長如鞭,正是長穗偃麥草。另一叢則相對粗壯,根系盤結,是作為“橋樑”的中間偃麥草。它們在這裡已經繁衍了不知多少代,每一株都生機勃勃,根系上還帶著模擬出的、最富活力的原生土壤菌群。
江河的意念集中,一個從未用過的功能被啟用。
“空間錨點。”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燕京農業大學的俯瞰圖,其中一個光點格外明亮——專案組專用的三號溫室後門。他白天去過那裡,系統早已自動記錄下座標。
“建立臨時通道。”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江河的意識空間與現實世界之間,彷彿被戳開了一個看不見的針孔。
他走到那片模擬旱塬前,親手挑選了十幾株最健壯的長穗偃麥草和中間偃麥草。系統自動用溼潤的苔蘚和泥土包裹住根部,再用幾層厚實的幹稻草捆紮起來,放進一個破舊的柳條筐裡。看上去,就像一個剛從山裡挖了草藥的農人,隨手打的包裹。
萬事俱備。江河深吸一口氣,抱著柳條筐,意念鎖定了那個光點。
下一秒,他的人已經站在了三號溫室的後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