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千言萬語,從何說起(1 / 1)
冬夜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與意識空間裡的恆溫形成劇烈反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宿舍樓透出的零星燈火。他沒有片刻停留,快步走到組織培養實驗室的門口,將柳條筐輕輕放下。
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事先準備好的、揉得發皺的信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著:西北老鄉送的,看能用不。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回頭,再次啟動錨點,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回到了溫暖的宿舍。
整個過程,不過幾十秒。
宿舍裡,高鵬的夢話已經從吃肉變成了抱怨肉太肥,徐文彬的呼吸均勻綿長。江河躺回床上,彷彿只是起夜去上了個廁所。
第二天一早。
楊衛國是第一個到實驗室的,嘴裡還罵罵咧咧:“這鬼天氣,凍得骨頭都脆了。也不知道那幾根草什麼時候能到,乾等著真他孃的憋屈。”
他一腳踢開實驗室的門,卻被腳下的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個跟頭。
“誰他孃的把破筐子放這兒擋路?”
他罵著,低頭想把筐子踢開,目光卻瞬間凝固了。柳條筐裡,露出一截熟悉的、綠得發黑的草葉。
楊衛國的心猛地一跳,他蹲下身,顫抖著手撥開上面的幹稻草。一叢叢帶著新鮮泥土氣息的野草,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根系被包裹得極好,葉片上甚至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楊衛國抓起一把野草,激動地喊來孫培仁:“快看!長穗偃麥草!”
兩位教授對著圖譜反覆確認,又驚又喜:“哪兒來的?”
他們發現筐邊有張紙條:“西北老鄉送的,看能用不。”
專案組沸騰了,陸院士當即下令:“立即開始試驗!”
江河混在人群中,一臉驚訝,孫教授私下問他:“是不是你找的?”江河一臉無辜:“我哪有這本事?”
實驗室裡,基因轉移研究終於啟動。
……
紅星村口,婦女們正仔細分裝鵪鶉蛋。
“三嬸,你家‘戰鬥雞’又下雙黃了?”
“聽著戲下蛋更來勁哩!”
一旁的孫書記叮囑:“仔細點,這可是‘金蛋’!”“放心吧,比伺候男人還細心!”
村頭新鵪鶉棚林立,養殖規模已翻了三倍。
這小鵪鶉,真成了全村的寶貝疙瘩。
他想起一個多月前,秦茹紅著臉拿著江河的信來找他,提議把鵪鶉蛋包裝起來賣到縣裡……
當時他心裡也打鼓,一個蛋而已,還能玩出什麼花來?
可當秦茹真的用江河寄來的二十塊錢,跑了好幾趟縣城,硬是把第一批樣品擺在了招待所採購科長的桌上時,局面一下子就開啟了。
那科長是個見過世面的,一看那精巧的草編籃子,上面還用紅紙寫著“紅星村特產”,眼睛就亮了。再一嘗煮好的鵪鶉蛋,味道鮮美,個頭勻稱,當場就拍了板。
價格,直接從村裡收的五分錢一個,翻到了兩毛。
兩毛錢一個!
訊息傳回村裡,整個紅星村都炸了鍋。
孫立東走到村辦小學的院牆外,能聽到裡面傳來孩子們琅琅的讀書聲,清脆悅耳。領讀的那個聲音,溫溫柔柔,是秦茹。
放學鈴一響,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一樣湧了出來。幾個家長等在門口,一見秦茹出來,立刻圍了上去。
“秦老師,這是我家剛摘的青菜,嫩著呢,您拿回去嚐嚐。”
“秦老師,我娃最近聽話多了,都會背九九乘法表了,多虧您教得好。”
擱在以前,這些婆姨媳婦看見秦茹,多是避著走,背後免不了指指點點。現在,一個個臉上堆著笑,客氣得不行。誰都知道,秦茹不光是村裡小學的老師,更是帶著大家夥兒掙錢的“財神爺”。沒有她,那“金蛋”的門路根本摸不著。
秦茹被這股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一婉拒了,只說都是自己該做的。她臉上的神情,比從前舒展了許多,眉宇間那股淡淡的愁苦,已經被一種沉靜的自信所取代。
夜深了。
秦茹把孩子哄睡著,坐在燈下。這盞燈,還是江河走之前幫她修好的,燈光溫暖明亮,一如那個人。
她鋪開信紙,提筆的手卻有些猶豫。
千言萬語,從何說起?
她想告訴他,他信裡說的法子,成了。村裡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孫書記在大會上點名表揚了她,孩子們也更喜歡黏著她了。
她想告訴他,她第一次去縣招待所的時候,揣著那二十塊錢,手心全是汗,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可一想到他信裡寫的“不要怕,只要東西好,路子對,就一定能開啟局面”,她就硬是把腰桿挺直了。
她寫道:“……現在村裡每天光是賣鵪鶉蛋,就能掙回過去一個月的錢。大家都說,這日子有盼頭了。孫書記說,等年底分紅,要給你記頭功,說你是咱們村的‘高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寫到這裡,她停下筆,臉頰微微發燙。這些話,她當著村裡人的面,聽得心裡驕傲,卻不好意思表露。只有在這封信裡,她才能把這份與有榮焉的歡喜,悄悄地告訴他。
她又寫道:“……你寄來的錢,還剩下五塊,我給你存著。招待所的科長人很好,沒要什麼打點,還誇我們的蛋包裝得好,有‘牌子’的樣子。我跟他說,這個牌子,叫‘紅星村’。”
最後,她看著窗外墨色的夜空,想起了江河那張清瘦卻堅毅的臉。他現在在那麼遠的地方,是不是也常常熬夜看書?吃得好不好?天冷了,有沒有添衣服?
這些關切,她不敢寫得太直白,怕給他添麻煩。
猶豫了許久,她才在信的末尾添了一句:“你上次買的茉莉香皂,我沒捨得用,還放在枕頭邊。每天聞著那個香味,就覺得心裡很安穩。京城天冷,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把信疊好,裝進信封。秦茹吹熄了燈,躺在床上,黑暗中,彷彿還能聞到那股淡淡的茉莉清香。
她知道,她和江河之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截然不同的人生。但不知從何時起,那個人已經像一棵大樹,在她的心裡紮下了根。她不再只是仰望他,她也想努力地生長,有一天,能站在離他更近一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