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另類的聲音(1 / 1)
燕京的冬天,風是硬的,刮在臉上像刀子。
農學院的溫室裡卻溫暖如春。一排排翠綠的禾苗在恆溫燈下舒展著葉片,生機盎然。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王院士扶了扶老花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顯微鏡下的培養皿。他身後,幾個博士生和研究生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江河站在人群的外圍,神色平靜,但緊握的雙手還是顯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這是課題組最關鍵的一次實驗。他們嘗試將一種從罕見野生稻中提取、代號為“G-7”的基因片段,植入到現有的高產水稻基因序列中。這個大膽的想法,正是江河在一個多月前,根據前世零散的記憶和系統提供的基礎理論,整理後提交給王院士的。
如果成功,水稻的抗倒伏性和抗病性將得到質的飛躍。
“資料出來了!”負責操作儀器的師兄聲音發顫。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連線著儀器的電腦螢幕上。一行行綠色的資料流快速重新整理,最終定格。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隨即,一個博士師兄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變了調:“天!融合率97.3%!性狀表達穩定!成了!”
“成了!”
“我們成功了!”
整個實驗室瞬間沸騰了,壓抑已久的興奮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幾個平日裡沉穩的師兄甚至激動地擁抱在了一起。
王院士緩緩直起身,佈滿皺紋的臉上,是一種近乎狂喜的震撼。他摘下眼鏡,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又戴上,彷彿要再次確認。最後,他轉過身,目光穿過激動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江河身上。
那眼神裡,有欣賞,有驚歎,更有幾分看“怪物”似的難以置信。
“江河。”王院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過來。”
江河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
“這個‘G-7’因子的切入點和表達邏輯,你是怎麼想到的?”王院士的問題直指核心。
“我看了一些國外的文獻,結合咱們之前幾次失敗的資料,做了一些逆向推演和假設。”江河的回答滴水不漏,他早已為這一切準備好了說辭。
王院士盯著他看了半晌,沒有再追問,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後生可畏!”
論文初稿的撰寫工作立刻提上了日程。
兩天後,在課題組的核心會議上,王院士親自定下了論文的作者署名順序。
“這次的突破,居功至偉的有兩個人。”王院士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一個是李文博,他作為我的博士生,主導了整個實驗的流程,不眠不休,勞苦功高,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作者。”
被點到名的李文博站起身,微微鞠躬,臉上是掩不住的自豪。他是學院裡公認的天才,三十出頭就已經是博士生中的領軍人物,這次的成果,足以讓他未來的學術道路一片坦途。
“但是,”王院士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我們不能忘了,是誰為我們指明瞭方向。沒有‘G--7’這個核心構想,我們可能還在黑暗裡摸索三五年。這個構想的提出者,江河,是這次突破的奠基人。所以,我決定,江河,為本篇論文的第二作者。”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江河身上,充滿了震驚、不解,還有幾分掩飾不住的嫉妒。
一個大一新生,參與國家級重點課題組就算了,居然還能在核心期刊的論文上拿到“二作”的位置!這簡直是坐著火箭往上飛!在學術界,這意味著什麼,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李文博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雖然第一作者的位置無可撼動,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生緊隨其後,分享這份頂級的榮譽,終究讓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看向江河,客氣地笑了笑:“恭喜啊,江河師弟。”
“多謝王院士和師兄們的栽培,我只是提出了一點不成熟的想法,主要還是靠大家。”江河不卑不亢,態度謙遜,卻也坦然接受了這份榮譽。
這個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農學院。
江河的名字,第一次以如此震撼的方式,進入了所有人的視野。
“聽說了嗎?就是那個新生江河,發論文了,還是王院士課題組的,SCI二作!”
“開什麼玩笑?他才入學幾個月?我實驗做了三年,連篇中文核心的邊兒都沒摸到。”
“肯定是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提了個點子正好被王院士看上了。”
“運氣?這種級別的課題,光有運氣行嗎?我聽說那小子整天泡在圖書館和實驗室,是個狠人。”
各種議論聲在食堂、宿舍、走廊裡悄然流傳。
江河的宿舍裡倒是洋溢著純粹的喜悅。
“老江,你牛逼!”上鋪那個夢裡都在吃紅燒肉的胖子,一把摟住江河的脖子,激動得滿臉放光,“以後你就是咱們302的門面!說出去,我跟王院士論文的二作一個宿舍,誰敢不給我多打二兩肉!”
對鋪的“物理學家”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道:“根據名人效應的物理模型,你現在受到的關注度,與未來可能遭遇的非議能量成正比。建議你做好對沖準備。”
江河被他們一唱一和逗笑了,心裡的那點波瀾也平復下來。
他並不在乎那些風言風語。嫉妒是弱者無能的哀嚎,他前世聽得太多了。
晚上,他難得沒有去圖書館,而是坐在書桌前,攤開了從紅星村寄來的信。
秦茹的字跡清秀,帶著一種女性特有的溫婉。信裡詳細描述了漚肥池的建設過程和村民們高漲的熱情,字裡行間,那股子勃勃的生機和希望,彷彿能透過紙張傳遞過來。
“……大家把鵪鶉糞叫‘黑金’,以前嫌臭的東西,現在都搶著要。孫書記說,等開春用這批肥種出來的糧食豐收了,要在村口給你立個功德碑……”
看到這裡,江河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
功德碑麼?倒也不必。
他更在意的,是信的末尾,那句被小心翼翼添上的話。
“……京城天冷,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淡淡的一句話,卻比實驗室裡那耀眼的資料,更能讓他感覺到一種真實的暖意。
窗外,北風呼嘯。
江河的眼前,浮現出紅星村熱火朝天的場面,浮現出秦茹在燈下寫信時專注的側影。
一個是代表著未來科技前沿的國家級實驗室,一個是貧瘠土地上奮力求生的泥腿子村莊。
看似毫不相干的兩個世界,卻因為他,被一根無形的線緊緊聯絡在了一起。
他將信紙仔細疊好,收進貼身的口袋。那些來自象牙塔頂端的嫉妒和非議,在這一刻,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他的戰場,從來不只在這一方書桌和實驗室。更廣闊的天地,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