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無意義的審查(1 / 1)
寒流的到來,比天氣預報更準時。
第二天上午,江河剛結束一堂公共課,就被輔導員叫住了。
“江河,教務處的劉主任和紀檢委的孫老師找你,在行政樓301會議室等你。”輔導員的表情有些複雜,既有擔憂,也有掩飾不住的好奇。
“知道了,謝謝老師。”江河點點頭,臉上看不出絲毫意外。
該來的,總會來。
行政樓301會議室不大,一張橢圓形的會議桌,幾把椅子,氣氛卻顯得格外嚴肅。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坐在主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放著一個保溫杯。他就是教務處的劉主任。旁邊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戴著黑框眼鏡,眼神銳利,不停地轉著手裡的鋼筆,他是紀檢委的孫老師。
“江河同學,請坐。”劉主任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公式化。
江河拉開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迎向兩人。
“今天請你來,是想了解一些情況。”劉主任清了清嗓子,“我們收到了匿名舉報,反映了一些關於你參與王秉德院士課題組,併成為核心論文第二作者的事情。”
旁邊的孫老師接過了話頭,語氣帶著審視的意味:“舉報信上說,你一個剛入學三個月的大一新生,沒有任何學術基礎,卻能在國家級重點專案中做出‘突破性貢獻’,這不符合常理。希望你能就你的具體貢獻,以及如何做出這些貢獻的,給我們一個詳細的說明。”
來了,和王院士說的一模一樣。
江河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我的貢獻,是提出了‘G-7’水稻基因改良路徑的核心構想。”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異常清晰,“這個構想,主要是基於我對傳統農業實踐的觀察,以及在圖書館查閱大量現代分子生物學文獻後,進行的一次跨學科聯想。”
“跨學科聯想?”孫老師的筆尖在紙上點了點,顯然對這個說法不以為然,“說得具體點。你一個在鄉下長大的孩子,能有什麼觀察,可以啟發國家級的科研專案?”
這話問得相當不客氣,幾乎是明著質疑他的出身和能力。
劉主任皺了皺眉,覺得孫老師的話有些過火,但也沒出聲制止。他們需要的就是給足壓力,看看這個年輕人會不會露出馬腳。
江河不僅沒生氣,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意料之中的問題。
“孫老師,您說的沒錯,我確實在鄉下長大。”他坦然承認,“正因為如此,我比實驗室裡的很多研究員,更瞭解水稻在真實、甚至惡劣的環境下是如何生長的。”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之前生活的村子叫紅星村,土地鹽鹼化嚴重,肥力差。去年夏天,為了解決增產問題,我和村幹部一起,帶頭搞了一個生態漚肥池專案。”
“漚肥?”孫老師的嘴角撇了撇,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
“對,漚肥。”江河語氣不變,“我們用的主料是鵪鶉糞。在實踐中我發現,經過特定菌種發酵後的鵪鶉糞肥,不僅能大幅改善土壤結構,還能刺激作物在苗期的根系發育,增強其對逆境的抗性。這個過程,讓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傳統農耕智慧裡,那些被我們認為是‘土辦法’的東西,其背後是不是有更深層次的科學原理?”
他看向兩位老師,目光坦誠。
“進入大學後,我幾乎所有課餘時間都泡在圖書館。當我讀到關於植物生長素和脅迫響應的文獻時,我立刻聯想到了紅星村那些用了新肥料後,長勢格外頑強的秧苗。我開始大膽假設,是否可以模擬一種‘良性脅-迫’訊號,在基因層面誘導水稻產生類似的自我最佳化,從而在不改變主體基因序列的前提下,大幅提升其綜合性狀。這就是‘G-7’構想的雛形。”
一番話說完,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江河的解釋,邏輯清晰,有理有據。他沒有吹噓自己是天才,而是將一切歸因於實踐觀察和刻苦學習的結合。這個解釋,比任何空洞的天才論,都更有說服力。
孫老師的筆停住了,他發現自己很難從這番話裡找出漏洞。
劉主任沉吟片刻,開口問道:“你說的紅星村實踐,有誰可以證明嗎?”
“當然。”江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了過去,“這是紅星村村委會的地址和電話,負責人是村黨支部書記孫立東。您可以隨時向他核實。我們漚肥池的建設和使用情況,整個村子的人都能作證。”
劉主任接過紙條,看著上面清秀的字跡,眼神微微一變。這顯然是早有準備。
孫老師還不死心,他換了個角度:“你的意思是,你靠著暑假的種地經驗和三個月的圖書館學習,就超越了王院士團隊數年的研究?”
“我從沒說過超越。”江河糾正道,“科學研究,有時候就像鑽進一個牛角尖。前輩們在一條路上走得深了,思維難免會形成慣性。我只是因為無知,或者說沒有被固有的框架束縛,從一個沒人注意過的角度,提供了一個新的可能性。真正將這個構想變成可行性方案,並進行大量實驗驗證的,是王院士和課題組的所有老師、師兄師姐。我的作用,更像是在一扇緊閉的門上,找到了一把沒人發現的鑰匙。但推開門,探索門後世界的,是他們。”
這番話,說得極其漂亮。既肯定了自己的貢獻,又把功勞謙虛地歸於整個團隊,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劉主任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哪裡是個走了歪路的學生,這分明是個心智遠超同齡人,做事滴水不漏的少年英才。什麼學術不端,簡直是無稽之談。
“最後一個問題。”劉主任將那張紙條收好,“你和江家,是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一出,會議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江河的眼底閃過一抹寒意,但稍縱即逝。他知道,這才是對方真正的目的,或者說,是背後那個人真正想聽到的。
“江建軍是我父親的養子,我是他的親生兒子。十八年前,我們被抱錯了。”
他平靜地陳述著事實,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舊聞。
“因為一些家庭原因,我選擇在學校住校,自食其力。”
“明白了。”劉主任點了點頭,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
一切都說得通了。
豪門恩怨,兄弟鬩牆。所謂匿名舉報,不過是見不得光的醃臢手段罷了。
“謝謝你,江河同學。今天就到這裡,你先回去上課吧。”劉主任的語氣,比剛開始時溫和了許多。
孫老師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問點什麼,卻被劉主任一個眼神制止了。
江河站起身,對著兩人微微頷首,然後轉身離開了會議室,自始至終,沒有一句抱怨,也沒有一絲慌亂。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孫老師終於忍不住了:“劉主任,就這麼算了?這小子也太冷靜了,冷靜得不正常!”
“怎麼,非要看到人家痛哭流涕,賭咒發誓,你才覺得正常?”劉主任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了出去。
“喂,是紅星村村委會嗎?我找一下孫立東書記……對,我是京城農學院的……”
幾分鐘後,劉主任結束通話了電話,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怎麼樣?”孫老師急切地問。
“孫書記,”劉主任的表情一言難盡,“他說,何止有漚肥池。江河還幫他們村設計了科學養殖鵪鶉的方案,解決了銷路,現在是全村的致富帶頭人。村裡正在商量,等開春要湊錢給他送一面‘科技興農,功在千秋’的大錦旗到學校來……”
孫老師:“……”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像是被人隔空抽了一巴掌。
另一邊,江河走出行政樓,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樓內的陰冷。
他抬頭看了看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江建軍,你的手段,就只有這些嗎?
你以為把我拉進泥潭,就能證明你比我強?可惜,你根本不知道,我本就是從泥裡爬出來的。那片土地,是我的根,也是我最堅實的鎧甲。
這盆潑向他的髒水,不僅沒能淹沒他,反而像沖刷掉浮塵的清水,讓他這個人,在所有人面前,變得更加清晰、立體,也更加……耀眼。
很快,關於教務處和紀檢委聯合調查江河,最終卻查出個“致富帶頭人”和“科技興農大錦旗”的烏龍事件,就在學校裡傳開了。
版本五花八門,但核心思想高度統一。
“聽說了嗎?學校查了江河大神,結果查到人家是帶領全村脫貧致富的活菩薩!”
“我聽的版本是,人家在村裡搞科研,暑假就把論文的實踐基礎給打好了,這叫理論聯絡實際!”
“最騷的是,舉報他的人,好像是他那個鳩佔鵲巢的假少爺兄弟。嘖嘖,這叫什麼?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
302宿舍裡,胖子笑得在床上打滾。
“哈哈哈哈!爽!太他媽爽了!老江,我都能想象到那個姓江的假貨現在是什麼表情,肯定跟吃了蒼蠅一樣!不,是吃了一噸鵪鶉糞!”
對鋪的“物理學家”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他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總結道:“根據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定律,施加在一個物體上的惡意攻擊,在未能擊穿其防禦的情況下,將會以等值的能量反彈,並對攻擊者造成雙倍的心理傷害。實驗證明,該定律同樣適用於社會學領域。”
江河被他們逗樂了,他知道,這場由江建-軍挑起的風波,到此,算是徹底結束了。
不,或許,這只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