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過冬的麻煩(1 / 1)
懷揣著五百塊錢和一疊珍貴的票證,江河並未在京城久留。這筆錢是種子,是槓桿,但他很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依然是學業。根基不穩,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當江河在京城完成他第一筆原始積累時,千里之外的紅星村,正沉浸在一片豐收的喜悅中。
秋風捲過田野,掀起金色的麥浪。與往年不同,今年村東頭那幾畝試驗田裡的莊稼,長勢格外喜人。麥穗沉甸甸的,幾乎要把杆子壓彎了腰,一粒粒都飽滿得快要炸開。
村長張衛國嘴裡的菸袋鍋子就沒熄過火,整天蹲在田埂上,看著那片金黃,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乖乖,這肥是真神了!”他捏起一串麥穗,在手裡掂了掂,那沉甸甸的份量讓他心裡踏實得不行,“就江河那小子送來那幾麻袋黑乎乎的東西,往地裡一撒,你瞅瞅,這麥子長得,比別家的壯了快一圈!”
旁邊幾個老農也湊過來,七嘴八舌。
“可不是嘛,杆子都比別家的粗,這風吹過來都刮不倒。”
“我估摸著,這一畝地,少說也得多打百十來斤糧食!”
“不止!你看那穗頭,密實!我看一百五都打得住!”
豐收的喜悅沖淡了農村生活的辛勞。家家戶戶都在談論著江河,談論著他弄來的“神仙肥”。這個當初被人非議的知青,如今在村裡人心裡,份量已經變得完全不同。
秦茹也為這豐收感到高興。她家的自留地也用了些江河留下的肥料,地裡的白菜、蘿蔔長得水靈靈,個頭比往年大了不少。
只是,這份喜悅,在路過村辦小學時,便被吹得煙消雲散。
紅星村的小學,就是三間破敗的土坯房,窗戶上糊的紙早就破了,露出一個個黑洞洞的窟窿,寒風“嗚嗚”地往裡灌。所謂的課桌,不過是幾塊長條木板架在土堆上,高低不平。
天氣轉涼,北風一天比一天硬。秦茹每次路過,都能聽見裡面傳來孩子們琅琅的讀書聲,夾雜著壓抑不住的咳嗽。
這天下午,她去給教書的李老師送點自己醃的鹹菜,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正趴在窗臺上,一邊哈著氣,一邊用凍得通紅的小手去捂耳朵。那雙手,佈滿了紫紅色的凍瘡,有的地方已經裂開了口子,滲著血絲。
秦茹的心就像被針紮了一下。
她走了進去。屋裡比外面也暖和不到哪兒去。十幾個孩子擠在一起,身上都穿著打補丁的薄棉襖,小臉凍得發青,鼻涕掛在嘴邊,吸溜一下,又埋頭去看書。
李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民辦教師,戴著副鏡片厚得像瓶底的眼鏡,正用沙啞的嗓子領著孩子們念課文。看見秦茹進來,他停下來,無奈地笑了笑。
“秦茹家的,又來送菜啊。”
“李老師,天冷了,您多穿點。”秦茹把鹹菜放下,目光卻落在那些孩子身上,“這屋子……也太冷了。”
“沒辦法。”李老師嘆了口氣,“村裡就這條件。前幾天跟村長提了句,想弄點煤生個爐子,可村裡賬上哪有閒錢。今年收成好,可交了公糧,還了去年的欠款,也就剛夠大家夥兒過個年。”
秦茹沒再說話,心裡堵得難受。
她知道李老師說的是實話。村裡太窮了,能讓孩子們有個地方讀書,已經是村長張衛國能做到的極限了。
從學校出來,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雪。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秦茹裹緊了身上的衣服,腦海裡卻總是浮現出那孩子滿是凍瘡的小手。
回到家,豆豆已經睡了,小臉紅撲撲的。秦茹給他掖好被角,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久久沒有動彈。
她想做點什麼,卻又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能做的,不過是多給李老師送點吃的,或者給哪個孩子縫補一下衣服。可這些,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窗戶不修好,爐子生不起來,這個冬天,孩子們要怎麼熬過去?
不知坐了多久,她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信紙和鋼筆上。那是江河留下的。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或許……他有辦法?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在她心裡,江河似乎無所不能。他懂那麼多城裡人都搞不懂的學問,能弄來效果奇佳的肥料,他一定有辦法的。
可是,自己憑什麼去麻煩人家呢?他在大學裡,學業那麼重,自己這點事,去打擾他,合適嗎?
秦茹的心裡天人交戰。
一邊是孩子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身影,一邊是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自尊和顧慮。
最終,她還是拿起了筆。
燈芯被捻亮了一些,豆大的火苗在燈罩裡輕輕跳動。秦茹鋪開信紙,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該怎麼說呢?
她想了很久,才終於落筆。字跡娟秀,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
“江河同志:
見字如晤。
你在學校一切都好嗎?學業是否繁忙?要多注意身體。
村裡今年大豐收了,你寄回來的肥料效果特別好,試驗田裡的麥子長得比誰家的都壯實。張村長天天在田埂上樂得合不攏嘴,說等新糧打下來,一定給你留一份最好的寄過去……”
她先是說了村裡的好訊息,字裡行間都是真切的感激。寫著寫著,她的思緒漸漸平復下來。
“……只是,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前幾日颳大風,把村小窗戶上的紙都吹破了。孩子們在屋裡上課,手都凍得通紅。李老師年紀大了,一到冬天就咳嗽得厲害,看著讓人心疼……村裡也想修,只是實在拿不出錢來……”
她沒有直接開口求助,只是像拉家常一樣,將心裡的憂愁,平鋪直敘地寫在了紙上。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跟他說這些,或許只是想找個人傾訴一下,而江河,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人選。
寫完最後一個字,秦茹將信紙摺好,小心翼翼地裝進信封。
窗外,北風呼嘯,幾片雪花飄飄搖搖地落了下來。
秦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她望著漆黑的夜色,手中緊緊捏著那封信。
這封信,承載著一個農村婦女最樸素的擔憂,也寄託著一份她自己都未曾察曉的信賴,即將跨越千山萬水,飛向那個她寄予希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