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等我,娶你是我的承諾(1 / 1)
江河跟在孫立東身後,聽著老村長激動地規劃著買磚買瓦的事,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他的目光,始終落在不遠處那棵老槐樹下。
秦茹還站在那裡。
人群已經散盡,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飄出飯菜的香氣,暮色四合,將整個村莊籠罩在一片安寧祥和的暖光裡。只有她,像一棵固執的小樹,在原地生了根,靜靜地等著。
孫立東說了半天,沒聽見迴音,一回頭,就看見江河那直勾勾的眼神。老人愣了一下,隨即“嘿”地笑了一聲,滿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了。他抬起那隻粗糙的大手,在江河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去吧,人家等半天了。”老村長轉過身,揹著手,中氣十足地朝自己家走去,“先去吃飯,生意上的事,明兒個再說!”
江河的視線再無阻礙。他邁開步子,朝著那道身影走去。
十幾米的距離,很短,短得只夠他看清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看清她微微泛紅的眼眶,看清她緊緊絞在一起、不知所措的雙手。
十幾米的距離,又很長,長得像隔了幾個月的日日夜夜,隔了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思念。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兩人都沒有說話。空氣裡只有夏末的風,吹動槐樹葉子,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仰頭看著他,幾個月不見,他好像又高了些,肩膀也更寬闊了,城市裡的生活似乎把他身上最後一絲少年人的青澀都洗去了,只剩下一種沉穩內斂的氣度。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還是和從前一樣,深邃,專注,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吸進去。
她嘴唇動了動,想問他吃得好不好,睡得慣不慣,想說村裡一切都好,豬崽很壯,莊稼很綠。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匯成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呼喚。
“江河……”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個夢。
就是這一聲,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江河心中那道壓抑了許久的閘門。他伸出手,一把將她拉進了懷裡。
秦茹的驚呼被盡數吞沒。
這個擁抱來得太突然,也太用力,她的臉頰重重地撞在他結實的胸膛上,撞得她鼻子一酸,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迅速浸溼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嵌進自己的懷抱。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輕顫,能聞到她髮間淡淡的皂角香氣,混合著陽光的味道。幾個月來的奔波、算計、疲憊,在這一刻,彷彿都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
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真好,他回來了。
許久,直到秦茹的哭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小聲的抽噎,江河才稍稍鬆開她,卻依舊圈著她的肩膀。他低頭,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我回來了。”他說。
秦茹紅著臉,點了點頭,不敢看他,只小聲地“嗯”了一下。
“跟我來。”江
河牽起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掌心因為常年幹活而有一層薄繭,卻很柔軟。秦茹本能地想縮回去,卻被他更緊地握住。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她的手整個包裹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村道,朝著秦茹家走去。
進了院子,秦茹才像是活了過來,掙開他的手,有些慌亂地去給他倒水。“你……你坐,我給你倒碗水喝。”
她家的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桌椅板凳都擦得發亮,窗臺上還擺著一盆開得正盛的鳳仙花。江河沒有坐下,只是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在屋裡忙碌的身影。
她端著一碗水走過來,遞給他,眼睛卻看著地面:“家裡沒茶葉,就……白開水。”
江河接過碗,沒有喝,而是順勢抓住了她端碗的手,將碗放在一旁的桌上。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給她。
“這是什麼?”秦茹好奇地問。
“開啟看看。”
秦茹小心翼翼地解開油紙,裡面是一方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絲巾。她慢慢展開,那是一條湖藍色的絲巾,質地光滑柔軟,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這……這太貴重了!”秦茹嚇了一跳,連忙要把東西推回去,“我不能要。”
在她的認知裡,這種滑溜溜的料子,只有城裡人才用得起,她一個鄉下寡婦,哪能用這麼金貴的東西。
“不貴。”江河把絲巾重新塞回她手裡,“我在供銷社的次品櫃檯淘的,有點抽絲,便宜賣。看這顏色襯你,就買了。”
秦茹半信半疑地摸著那絲滑的布料,哪裡找得到什麼抽絲的痕跡。她知道,他是在寬慰她。
“還有這個。”江河又從包裡拿出兩本書,一本是泰戈爾的詩集,另一本是當時很流行的一本小說。
比起那條漂亮的絲巾,這兩本書更讓秦茹的眼睛發亮。她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嶄新的封面,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這個男人,懂她。他知道她心裡渴望的,不只是吃飽穿暖。
“謝謝你,江河。”她抬起頭,眼睛裡水光瀲灩,“我很喜歡。”
看著她眼裡的光,江河覺得,從省城一路揹回來的重量,都值了。
“我……我也有東西給你。”秦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臉頰紅得能滴出血。她轉身快步走進裡屋,再出來時,手裡捧著一個用乾淨布巾包著的東西。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層開啟。
裡面是一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鞋面是黑色的燈芯絨,納得密密實實的鞋底雪白挺括,針腳細密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看得出來,做這雙鞋的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江…河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彎腰,脫下腳上那雙沾滿塵土的皮鞋,將腳伸進了布鞋裡。不大不小,不鬆不緊,剛剛好。軟和的鞋底貼著腳心,像是踩在雲上,一路的風塵僕僕,都消散在這份妥帖的舒適裡。
“你怎麼知道我腳穿多大碼?”他有些意外。
秦茹的臉更紅了,聲音細若蚊蚋:“上次……上次你換鞋的時候,我偷偷拿你的舊鞋比了比……”
江河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裡發出愉悅的震動。
“還沒完。”秦茹又從布包裡,拿出一方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料子很普通,但右下角,卻用彩色的絲線,繡著兩朵並蒂而開的蓮花。一朵粉,一朵白,挨挨擠擠,姿態親暱,針法雖然還有些生澀,但形態飽滿,栩栩如生。
並蒂蓮。
江河拿著那方手帕,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兩朵蓮花。他什麼都明白了。這個年代,一個女人送給男人這樣的東西,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這是她最含蓄,也是最大膽的表白。
屋子裡安靜極了,只有窗外的蟲鳴,和兩人清晰可聞的心跳聲。
“秦茹。”江河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知道送這個,是什麼意思嗎?”
秦茹的身體微微一顫,她咬著下唇,鼓起全部的勇氣,迎上他的視線,重重地點了點頭。
豁出去了。從決定繡下這並蒂蓮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她不想再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這間空屋子,不想再遠遠地看著他的背影。她也想為自己活一次。
江河將手帕小心地收進胸口的口袋,那個位置,正貼著他的心臟。
他再次上前一步,雙手扶住她的肩膀,鄭重地看著她的眼睛。
“在學校的時候,我就想好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敲在秦茹的心上,“等這次生意做完,我就去你家提親。以前你拉了我一把,以後,換我來護著你。”
他沒有說那些花哨的情話,只給了她一個最實在的承諾。
秦茹的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和思念,而是因為滿溢而出的喜悅和安寧。她用力地點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嘴角卻漾開了一個燦爛的笑。
江河低頭,輕輕吻去她臉頰上的淚珠。
窗外,月上中天,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屋裡,將兩道緊緊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這片貧瘠的黑土地上,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而有些東西,正在破土而出,迎著希望,野蠻生長。